今天我要说说河流，跟技术距离很远，跟北京距离也很远。我还很小的时候，我的父母就把我放进河边的船里。这把伞底下的就是我，当时我才六个月大，我的童年是在没有闸坝、自由流动的河流边度过的。

这是我们全家在河边度假的照片，我在中间位置，那时我应该十二岁，旁边是我七岁的妹妹。我们在科罗拉多河的支流岸边，玩着扮牛仔和印第安人的游戏。 生活在河边，身处大自然，在这些静谧的地方与家人一起游玩成长，这样的生活对我人生影响深远。

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决定了我那以后的人生轨迹，我大概十岁时，父亲应中国科学院之邀来到中国，通过漂流来做地理考察。 到大概2008年时，我们完成了对大部分流淌在青藏高原上河流的探索，包括中国西部的大多数大河，有澜沧江、怒江、长江、黄河还有雅鲁藏布江及其它支流，有些河流是我们考察的，有些是其他人。

不过那时候，组织这些考察的大多是西方的科学家、探险家，很少有中国探险家或科学家。我是在十九岁时才意识到这一点，当时我在四川西部的一个游泳池里，教我的新朋友如何划桨和驾船。 他们说：这很棒，中国没有人能有机会做这个，我们可以进行各种户外运动，但却从来没有享受过河流，你可以留下来帮我们享受河流吗？

我心生感慨，在中国如此伟大而重要的国家，怎能无福消受自然河流？我的人生从此得以改变。 我经常问一个问题考别人，这是哪儿，这是什么河？答案是：这是虎跳峡，大多数人不知这是金沙江，就算他们知道这是金沙江，也不知道这其实是长江主流，我想这也能证明，我们离自然的河流有多远。

今天我只谈如何享受河流。显而易见，健康的河流有很多种好处，包括环保。但我不打算讲那些，我只打算讲如何享受这些河流，以及亲近这些河流是什么样的感觉，因为我觉得，如果你不能亲身享受这些河流，便无法理解它们的好。

图中是金沙江漂流的起点。远处有座山，玉龙雪山，河对岸有另一座山。在纳西族的家园流传着一个故事，讲的就是这些山和水的故事，金沙江以及附近的澜沧江、怒江在故事中是三姊妹，周围众山则是兄弟。 起初，三条河都是向南而流，后来，“山兄弟”看管着金沙江，就是最调皮的三个姊妹之一。

一天，玉龙雪山睡着了，哈巴雪山当晚本来是要值更的，但他也累了，睡过去了。于是，金沙江从她山哥哥之间一涌而过，冲出了虎跳峡，往上海奔去。 于是我们也就有了中国母亲河之一，长江。有意思的是，这个地理传说跟科学事实惊人地吻合。等下我会仔细说，中国河流的特别之处之一便是那些与地形地貌有关的传说，在这些地方流传的传说中也有很多科学的成分。

谈到漂流，人们可能会想到这会很刺激。没错，漂流是很刺激，当你顺流而下，浪花要把你吞没，让你觉得有点失控，但似乎又还是可控的，随着地球引力往下流漂去，穿过重重山峡，诚然是种很特别的感觉，如果你是独自驾舟，那就更有挑战性。

但对我而言，漂流最大的魅力与价值，就是在大山大谷之中静静地在水上荡桨，并意识到自己的渺小，领悟人类在大自然中应处的位置。人类是渺小的，是自然的一部分，自然不是等着被人征服的。

即使只是看看两岸岩石的样貌，看看江水如何蚀刻了这些石头，留下了如此美丽的图案，这些过程可能跟人类历史一样悠久，并且意识到那些超越日常生活的强大力量，摆脱科技的束缚，看看另一个地方的人们是怎样过着简单得多的生活，也是很有魅力和价值的。 这也是中国河流独一无二的特点之一。

当你来到这些地方时，你会意识到你不仅身处大自然，也在人群当中。你可以跟人交谈，听听关于这方土地的传说。 这是金沙江畔普米族自治县的一村落，沿着金沙江，约有六大族群，还有其他小部落。

漂流的时候与同伴相处时，人就远离了电脑、科技的打扰，交往变得纯粹，仰望星空，天人交会，是在城市里办不到的，在城市看不见这样的星空。 有时一觉醒来，你会大吃一惊，大清早起来就见到一群羊来探营，真不知是我们更吃惊，还是牧人更吃惊，不过我们会很开心地聊天，你还会发现你并不是孤身独行。

这位先生正在赶集，大家会变得兴奋，做些平时不会做的事情，例如一起烧火煮饭。这样平凡的生活也令人兴奋，人与人之间变得更加亲密，特别的事于是发生了，这两位新人喜结连理，再好的教堂也比不上金沙江两岸高耸的石壁更适合举办婚礼。 沿途还有不少地方可以停留或者游览。

这是保山市，有七百年历史了，这里是纳西族定居地，距离丽江很近，宋末忽必烈曾经率军至此，争取纳西族支持来征服大理国。 这是条鱼，金沙江、长江及其支流是25种特有鱼类的家园。也就是说，这些鱼只在长江有，别的地方都没有，这是”石巴子”。

像我刚才提到的，这三江之所以这样流是有地理学解释的。地理理论是这么说的，怒江、澜沧江、长江三江原本是同一条南流的河，后来印度板块向内挤压形成喜马拉雅山和青藏高原，地势改变了，喜马拉雅山东面受挤形成东南亚，三江因此分流，长江于是往东走。

实际的情况当然要复杂得多，不过地理学解释跟纳西族传说是相互呼应的。漂流时你能见到岩石变化的历史和它们是如何变化的。这些岩石本来是平的，但后来构造抬升产生变化，形状便发生改变了，想象一下，就像一匹布被挤得压在了一起。 漂流彷佛在逛博物馆，你可以读到一处地方的一段历史。

另外，岩石里有化石，这是海百合的茎，有2.5亿年历史，地球的历史被刻画在石头上，地球上生物的历史也是如此。 不过，事情正在起着变化。这张照片摄于2008年，第一个变化就是那条不是漂流的船，这些船在考察地理条件，接下来你可以看到，从前建着漂亮乡村房屋的地方现在是一片废墟，乡民都搬迁走了，原因是要建水电站了，河上要起大坝。

这是梨园水电站，阿海水电站，从自然河流变成今天的样子，只花了一年到一年半的样子。当你还没反应过来时，新的建设又接踵而至，不久这些地方就成了这样。 这些水电站绝非孤例，它们都是一群群出现的。当这些闸坝蓄水后，原来的幽深之地发生改变或沉入水底，这个地区的灌木本在这里，水平面上涨了很多，并且还会继续涨，原来是耕地的地方也被水淹了。

我要说的是，这不仅仅金沙江是这样，长江也是这样，所有支流都是这样，整个流域都是这样。不仅在这里是这样，湄公河、怒江乃至黄河都这样，中国西部都是这番景象。

最后，我想以一个故事来结束演讲。这是幅岩画，画在住古村的一块岩石上，画的是「署神」，纳西族所信仰的神灵，传说为人类的兄弟，署神和人类共同降于世界，地球就是我们的母亲，署神是我们的兄弟。

署神常跟水有关，通常头如蛙，身如鱼，尾如蛇。 传说中，人类一毁灭地球，署神就会报复，以实现平衡，署神会掀起地震，引发旱灾和洪灾等灾难，有意思的是，这正是过去十年我们所看到的。

所以当你和纳西族聊天时，对于现在全球环境变化的原因，他们的解释便是署神在报复。 无论你信不信署神，我都想问一个问题，我们想要怎样的未来？是一个看不到地球母亲，无法尽情欣赏她的美，无法漂流的未来，或是不知道我们的水从何而来的未来，那就是我们愿意接受的未来吗？如果不是，我想我们须实现某种平衡。

我们所能发掘的能源是够用的，实在没有必要见河便起坝，那并不是个好主意。所以我想让大家思考一下这一点，并起码知道，短期内，中国西部仍然有没有闸坝、自由奔腾的河，人们若能行动起来，这些河便有可能一直流到我们的子孙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