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陈思呈。
通常我都会自我介绍说,我是一个写作者,但实际上我还有一个重要的身份,是教师。这十年来,我教过小学生、中学生、大学生,还有各个年龄阶段的成年人。这两年,我的学生主要是老年人,因为我在广州老年大学开了一门课——阅读与写作。
▲ 当天的讨论文本是王小波的《绿毛水怪》
把教过的各个年龄段的学员和教学情况做一个对比,会很有意思:比如说教室,小学生的教室往往是花花绿绿,强调活泼;中学生的教室,尤其是高中生的教室是以学习为重,有各种各样奋斗的标语,甚至我在一个高三的教室里面还看到文昌公的画像。
而老年大学的教室,显眼处贴着医务室的电话号码,
墙上贴着医院的就诊攻略、校园安全注意事项,暴雨天气、台风天气就要停课。
总而言之,整一个教室没有任何一个信息是跟学习相关的,所有的信息都在叫大家说:悠着点,不要太拼,能不来就别来了。
我一般上课会带一些书到班里面去给大家传阅。借给小学生的书,还回来的时候都是七零八落,有时候还不知所终;而借给老年学员的书,连书的腰封都小心翼翼地保管好,甚至有一些书还回来的时候还细心地包上了封皮。
课堂上的互动也有很大的区别。比如说我给小学生讲《西游记》,他们就能从猴王出世联想到《赛尔号4》里面摩托车变成的摩哥斯,他们的想象力很奔逸,也很无厘头。
而老年学员的想象力往往是非常现实主义的。比如说从金角大王、银角大王的紫金红葫芦“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他们联想到的是诈骗信息。他们说诈骗信息就是这个思路,如果你不点开,你就不会上当,但是一点开,你就一定会上当。🤣
难怪我的班主任说,暑假的时候她想打电话通知一些老年人,足足联系了两个月都没有联系上,很可能这些学员就是把陌生来电看作是金角大王的紫金红葫芦了。
那我为什么要到老年大学来开课呢?因为我想做一个尝试。我想开一门比较有挑战性的课,想试一下,在老年人中推行一些比较有难度的、先锋的复杂文本会有什么样的效果。
我知道很多老年大学里面受欢迎的课都是一些轻松活泼的,比如说唱歌、跳舞、瑜伽、摄影,还有模特队等等。而我开的课,却是给大家讲这样一些外国作家的作品,比如说门罗、托卡尔丘克、奥康纳等。
当时我有一个同行听到我的课程设置,他说这太难了,报名的学员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这样来为难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不开?
虽然这个话听起来有点刺耳,但是我知道,实际上有很多人就是这样看待老年大学的。在这些话语里面,我听到的是对老年大学的一种轻视。
假如我们认为老年大学的课程设置不宜过难,那就意味着我们认为学习只是为了谋生或者晋升而存在,退休了,去除了营生的需求,那就没必要这么拼搏了,躺平就好了。
如果我们是这样理解的话,那么“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就是一句虚伪的话,如果夕阳真的好,为什么认为老年人不能像年轻人那样学习呢?
向抵抗力最大的路径走
我现在已经在广州老年大学开了接近两年的课了,我的班也从一个班扩展到两个班,跟很多学员有了很深入的接触,我觉得我现在有了发言权。
确实,在我的班里面,有一部分学员他们是完全不阅读,更加不写作的。他们跟我说,老师,我到你的课来,就是想来坐着听你说话,你说什么都行。所以他们有空就来,坐在讲台下,笑眯眯地看着我,也不看书。
像这样的学员,实际上在老年大学各个班都有不少,书法班的学员不买纸不买笔,就看着老师写,茶艺班的学员也不练习,说就喜欢看着大家忙活。
但是我的班里面还有另外一些学员,他们愿意“向抵抗力最大的路径走”,也就是说,他们愿意接受这些很有难度的、复杂的外国作家作品。
恰恰是这一类学员,慢慢地激发起我在老年大学教学的野心。我从他们身上看到了老年人特有的一种上进心,一种求知欲,我也开始尝试着去体会,对于中老年的学员,全新并且有难度的学习具体意味着什么。
比如说这位学员,秋枫大哥,他已经70多岁了。他给我发的信息说:老年大学放寒假了,但是孙子也放寒假了,陪孙子很快乐,但是心里老是惦记着该看的书还没有看,该写的作业还没有写。
这个学员,他还没有正式退休,有时候看他朋友圈前一天还在出差,但第二天总能准时出现在课堂上。这一年多以来,他唯一只缺了一次课,缺课的原因是因为他没有写作业。
还有一位学员,她的眼睛不好,戴眼镜的视力也只有0.2,而且她的复视非常严重,下楼梯的时候一节阶梯她看到的是两节,所以实际上她出门是很危险的。但是我的课,她每个学期都报。
这位学员,阿富大哥,他已经76岁了。他说在他退休之前,他就计划过退休之后怎么过,他不想在公园下棋、闲聊、打扑克等等,他觉得“太平淡了”。
阿富大哥可以说是被时代耽误的一代人。他没有上过大学,这是他心里的一个痛点,他曾经这样形容知青生活:“咏叹不知尽,蹉跎可有终。”所以后来他就想方设法把浪费的时间给补回来。1980年广州曾经开办一所夜校,阿富就报名了,并且一口气学到了1988年,拿到了英语大专的自考学历。
▲ 阿富大哥的课堂笔记
老年大学开办之后,他当然也参加了,但是他说他不愿意上一些质量不好的课,担心的并不是浪费学费,而是浪费机会。
每当我听到这样的一些事例,我都不可能无动于衷,我觉得不能辜负他们。有很多人认为老年人的时间很多,上老年大学是打发时间,而我的感受,对一部分老年人来讲,是恰恰相反的——因为他们在力挽时间的狂澜,他们对时间的焦虑感其实是更强的,更加不能容忍对时间的浪费。
当然,也有一部分学员上着上着就消失了。比如有一个学员,她上课上得很认真,文章也写得很好,我还想往下看呢,没想到她就不来了。我问她是什么原因,她说虽然她是在广州退休的,但在广州并没有房子,因为她离婚了,房子给了前夫。孙子大了后也不太需要她,她就开启了全国旅居的计划。
虽然说我很可惜她不能来上课了,但是想到她脚一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我也为她高兴,为她祝福。
▲ 电影《出走的决心》截图
70岁,她开始重新书写自己
我的课是在星期五,上午是阅读课,下午是写作课。曾经有一个学员给我算过一笔账,一个学期是16次课,也就是一共才30个课时。这个上课时间其实是很少很少的,如果听书的话,也只能听《红楼梦》的三分之一。
我们在课堂上的接触时间这么少,课堂下我们就会通过写作业、阅读、交流来加深我们的链接。从他们交上来的作业里,我读到了很多人生故事,看到了很多动人的普通人的生命史。
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写得多的大多数是女学员。有一次我看到一个女学员这么写,她说在娘家的时候,还没有出嫁,但她觉得自己是外人,因为以后要出嫁;到了婆家,自己也是外人;等到儿子长大了、成家了,在儿子的家里,还是外人。一辈子在哪里都是外人,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家,所以她想写她自己,为自己写一本书。
从这个学员的这段话,我就想到了女性一生可能为家庭的付出和消耗,都远比男性多,等到她们退休的时候,就希望把更多的时间放在自己身上,所以很多人都是到退休之后才更充分地为自己而写作。
有一个学员叫晓秋,她是1956年出生的,今年已经70岁了,她也是来到我的课堂上才开始写作的。我记得她交上来的第一篇作业就很惊艳,但是她告诉我说,那是她人生的第一篇文章。
就在晓秋交上来的作业里面,我读到了来老年大学任教之后最为感动的、最好的作品。这篇作品叫《姐姐带我寻母》。
她写的是1966年,父母因为“文革”被带走了,姐姐远嫁外地,家里只剩下读小学三年级的她,还有一个比她大一岁的小哥哥。晓秋不知道怎么办,就给姐姐写了一封信。两天之后姐姐来了,说我带你去找妈妈。
▲ 晓秋(前排右)和妈妈、姐姐、哥哥在一起
姐妹两个人来到一座陌生的城市,这是传说中关押着母亲的地方。但是姐妹俩完全不认识任何人,怎么找呢?她们只好茫然地逢人就问,逢人就问,问了一个上午,所有的人都说不知道、不清楚。
接下来晓秋写:正午时分,在一条小巷里,迎面走来一位30岁左右的女人,手执一支扁担,扁担上端套着两根挑绳。姐姐就上前去询问,敏感的晓秋注意到,这个女人脸上的表情有了变化,她心里知道,这一次应该有希望了。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代入的是这个陌生人,而不是晓秋。我想,这个陌生人的眼前是怎样一幅场景呢?她看到的是一个憔悴、仓皇的年轻女子,背上背着不足一岁的小婴儿,手中还牵着她八九岁的妹妹。
我们都知道,帮助“黑五类”的孩子在那个时代意味着什么,但是对于这个陌生人而言,恻隐之心占了上风,所以她决定带晓秋姐妹两个去找妈妈。
晓秋这样写:太阳挪到头顶,脚下的斜影消失了,可我们身边多了一个沉默的带路人。
她让姐妹俩不要跟得太近,也不要跟她说话,就这样一路沉默,找到了关押母亲的地方。然后这个陌生人又沉默地走到了马路对面。晓秋的原文写道:
她就站在街对面的大树下,一只手拄着扁担,望着我们,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就像一个普通的过路人在树下歇脚。
这是非常平淡的白描,但我读到了惊心动魄。
我想,她可能想站在马路对面,确认一下这对姐妹能不能跟她们的母亲成功见面,然后才放心回家。我觉得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在那个艰难的时刻,世界借助了这个陌生人,给9岁的晓秋送来了一份温暖、柔软和仁慈。
当然,姐妹俩并没有那么顺利地见到她们的妈妈,经过了很漫长的哀求,看守们决定给她们十分钟。然后她们就听到了铁锁的声音,看到了妈妈从里面走出来。接下来母女相见的画面我就不读了,大家也是可以想象的。
这样的十分钟,分分秒秒在晓秋姐妹俩心中都非常宝贵,她们把这十分钟用足了之后,就不得不离开了。晓秋不记得她是怎么离开的,但是她在文中写了这样一段话:虽然眼泪模糊了视线,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和妈妈彼此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晓秋的父母。
实话说,关于那个时代、那个历史阶段的事情,我在各种文学作品和影视作品里面看到了很多,并不陌生,但是从来没有哪一个作品,像晓秋的作品这样让我感动。我觉得就是因为我认识这篇文章的作者。
当我在读这篇文章的时候,我的眼前并不仅仅是那个我所熟悉的70岁的晓秋,还有那个我并没有见过、但是如在眼前的9岁的晓秋。这样的两个晓秋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特别震撼的效果,让我觉得那段历史从未跟我如此接近。
并没有被这一切吓倒
一开始我到老年大学上课的时候,有很多话题我是不敢轻易谈及的,包括这些历史话题,也包括衰老、疾病、死亡。因为我觉得这些都是敏感地带,是我需要避开的。
当时我的班里面有一个学员,她70岁了,每次来上课的时候都用拉杆箱。她说这个拉杆箱就是她的拐杖,她不愿意用真正的拐杖,因为用真拐杖显得太老了。
有一次我给大家讲钱锺书的小说《纪念》。里面有一个情节是曼倩来到重庆之后,经济变得很困难,但是当时她还没有「穷惯」,「恰是还要讳穷、还可以遮饰穷的地步」。
这个学员大姐就告诉我说,她用拉杆箱来代替拐杖,其实就是因为她也没有「老惯」,「恰是还要讳老、还可以遮饰老的地步」。
她说的这一段话,让我理解了一个人对于衰老的心理。但是慢慢地,情况就有了一些变化,慢慢地,我的课堂会提到衰老。
有一次,我跟学员讲到了杜拉斯的《情人》这个著名的开头:“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这句话在我的班里面引起了一个讨论的高峰。有人说这怎么可能,这是不科学的、违心的;也有人说确实是这样的,包括她自己也是更喜欢现在的自己。
还有学员说,她没有看过杜拉斯这个小说,但是看到这句话,就对这个女人非常有兴趣。她联想到《沙家浜》的一句台词:“这个女人不寻常。”
实际上,关于杜拉斯所说的“备受摧残的面容”,她在后面已经详细地写了:我看着衰老在我颜面上步步紧逼,一点点催蚀,我的面容各有关部位也产生了变化:两眼变得越来越大,目光变得凄切无神,嘴变得更加固定僵化,额上刻满了深深的裂痕。我倒并没有被这一切吓倒。
杜拉斯的这个小说,我是大学时代就读过,后来也多次阅读。而现在重读的时候,她说的每一句话在我头脑中都有了画面。我现在才觉得她写得真好,杜拉斯真的是没有白老。
而这里面最打动我的一句话是:“我倒并没有被这一切吓倒。”这句话在我以前读的时候没有留意到,因为以前我是一个离这一切很远的人,而现在我才知道,能够做到不被这一切吓倒有多么难。
我想再跟大家介绍我班里面的另外一个学员,她叫靖华,现在62岁。她在一个很好的医院里面做主任医生,一家子都是医生,独生子也是医学博士。在我的想象中,如此优秀的人,她的生活应该是优雅、优越和优渥的。但也不完全是这样。
她在2010年的时候查出了子宫内膜癌,动手术的时候,膀胱的一些相关神经也受损,所以她曾经有一段时间必须带着尿管生活。我问她那个阶段会不会很难,她说确实很难,但是她见到了更多比她更难、但是也很乐观的人。比如说有一个农妇,她必须长期带着尿管下地干农活;还有一个很年轻的女性也是带着尿管,而且很可能余生都无法摘除。
到了2019年,她又发现了胃癌,并且把整个胃都切除了。我来演讲之前问靖华,可不可以讲她的故事。她说她非常乐意。因为她曾经得到过别人——那些在困难中很乐观的人的鼓励,所以她也希望她自己的故事能够鼓励别人。
确实,我所看到的靖华是非常优秀和乐观的。她的退休生活很精彩:画画、唱歌、跳舞、插花、瑜伽、太极拳,还有旅行。我感觉她也是杜拉斯所说的“并没有被这一切吓倒”的人。
▲ 靖华的作品和自画像
在靖华的文章中,我也读到过一篇让我非常感动的文字,写的是在她9岁那一年,比她小两岁的弟弟去世了。她写:
当时我9岁,在育光小学读三年级。上课时我总是盯着学校通往外面的路,想着弟弟还在医院里,还能活过来。他知道家里的地址,知道我的小学,走的时候没有带大门钥匙,会到学校来找我拿。
这样的一篇文章,是1973年9岁的靖华的念头,在2026年被她写了下来,隔着50年的岁月,这些细节依然纤毫毕现。这样的一些回忆,被60岁来写,和被30岁40岁来写都是不一样的,在人生的每一个阶段,我们对过往的感受都是不同的。
大家想必也看到了,从一开始我对这些话题有所避忌,到后面我们开始坦然地讨论,其实是我和这些学员关系的递进。我们在这样的讨论中,获得了更深的相知和更深的链接接。
讨论其实就是共同面对。我们面对的,是衰老、疾病、死亡——是每一个人类都要面对的共同议题。通过共同面对,我们结缔成战友,是时光洪流中并肩作战的战友。
怎么就阿姨了呢?
我自己来老年大学教课的时候47岁,是一个将老未老的年龄。现在过了将近两年,再过几个月,我就到了可以报名成为老年大学学员的年龄。
这几年,我越来越多地感受到自己的变化:白头发变多了,身上的脂肪重新分布,看手机要拿远一点——不是自拍,是老花眼。
走在路上的时候,有时候会听到陌生人叫我“阿姨”,但是我迟迟不敢答应,经常是左顾右盼,不敢相信他叫的是我。我看起来也没比他大多少,怎么就阿姨了呢?不是说广州人都叫人美女的吗?
后来我想,很可能我在心里面对自己的估计,和实际上我的样子,有点类似于买家秀和卖家秀的差距,所以我意识到,我也承认,我是有一点年龄的羞耻。
实际上,很多人为什么会惧怕衰老?是因为年轻意味着活力和机会,衰老就意味着落伍和弱势,我们害怕衰老,其实是害怕我们身上的优点在变少。
波伏娃在《老年》这本书里面写,老年是一种失宠。但是我在想,如果我们能够意识到老年带给我们的并不全然是弱势、全然是缺点,也许我们对衰老就可以坦然很多,我们的感受也可以好很多。
具体到我个人,实际上我的中年期比青年期可爱,所以我有理由相信,我的老年期也会比我的中年期可爱。甚至我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只要我活得够久,我就能距离理想的自我更近了。我有一个朋友说,我的话让她听到了人们追求长寿的另一个理由。
如果我们能够确定时间可以让我们变好,也许我们就没有惧怕衰老,这实际上就是一种年龄的胜利。
我的分享就到这里,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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