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叫彭培拉，我是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的一名饲养员。我踏入动物园行业已经有大概十一二年左右了，期间我经历了很多变化，也有很多感受。今天很荣幸能够把这些成长经历分享给大家。
这一切可能都要从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动物开始说起。为了准备这个演讲，我特地给我小姨打了个电话，问她能不能帮我找一些我小时候和动物的照片。她说我有一个相册都是和动物的照片。
我家里也没有压抑我喜欢动物的天性。大概五六岁的时候，我爸爸给我买了第一只猫，它叫咪咪，非常地好看可爱。自从养上了第一只动物以后，我就一发不可收拾，养过小猫小狗，小鸡小鸭等等。我爸那时候还养金鱼和蛐蛐，我家像个小动物园。
但是很快我就遇到了一个问题，我养的动物都养不长久。我记得那时候宠物医院很少，也没有听说过宠物绝育，也不知道去哪里学习养小动物的技能。
我们家住一楼，我的动物大概一两岁的时候就会发情，它们甚至会自己打开窗跑掉。我经常是又养动物，又要面对它们的离开，让我非常地受挫。这样断断续续到了高中左右，我就终于消停了，家里没有动物了。
因为我感觉我给不了它们一个有保障的生活。也可能是那个时候我开始意识到，你喜欢动物，和你想养好动物是两件事情。
高中毕业的时候，家里很关心我以后要做什么，我说我很想做一些跟动物相关的工作。所以我就去了广州，学了小动物医学，也就是当兽医。那个时候我觉得，这应该是一个很适合我的职业，但很快我就又有一些动摇了。
学兽医有很多专业课都会用到动物做实验，我不太敢动手，很多时候都需要我的舍友来帮忙。我觉得是不是我的心肠太软了，或者说我胆子不够大，我真的适合干这个吗？
到了大五的时候，我们终于有了一节课，叫作动物福利课。当时老师给我们讲的叫作“五大自由”。
老师跟我们说，兽医的工作主要是帮助动物减少因为疼痛或者疾病带来的痛苦。我觉得说得非常地有道理，但如果我要帮助它们减少痛苦，是不是先要学会冷静地看待它们的痛苦？我当时好像还做不到这点。
毕业后，就在我很犹豫要不要去宠物医院工作的时候，刚好看到了一个动物园的饲养员招聘。我的人生被点亮了。我从小就养动物，又特别自发地喜欢照顾动物。比起做一个合格的兽医，也许做一个合格的饲养员我会更有自信，也更有动力。
面试成功之后，可能因为我叫培拉，我的第一个岗位需要照顾的动物就是考拉。考拉真的是世界上最好看、最可爱的小动物，它的耳朵非常大，眼睛很小，鼻子像一个橡皮擦。我觉得这个工作简直幸福极了。
当饲养员的第一周，我就要学习认识当时馆里面的二三十只考拉。它们每一只都长得不一样，行为甚至连睡觉的姿势也不一样，我必须都记下来。
作为一个合格的考拉饲养员，并不只是看动物就行了，还需要处理很多实际的工作。比如说考拉完全以桉树叶为食物，我们每天就要处理大概几百斤的桉树叶。
但它们其实非常地挑，几百种桉树里它们只认其中几十种。我们就要把它们喜欢的树叶，按照每只考拉的喜好提供给它们，还要精心地记录它吃得怎么样，拉得怎么样。
同时还有很多其他的基础工作，比如清扫笼舍、冲地、消毒、登高爬梯收考拉，同时还要站岗讲解，甚至要熬夜班。
做了饲养员，我也开始迫不得已接触到动物的生死问题。当时我才发现，在非常可爱的外表下，几乎所有圈养和野外的北方考拉，它都携带一种逆转录病毒。这个病毒像是它们基因里携带的一个定时炸弹，一旦发病，就会爆发类似淋巴瘤、白血病等恶性疾病。全世界都没有治疗和预防的办法。我们饲养员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尽可能让它们的生活压力小一点。
▲ 病发考拉的手掌
这个就是教会我很多的一只考拉，它叫Georgina。
可以看到它很壮，它是我们当时所有母考拉里面体型最大的那只，我们平时都不太担心它的身体状况。有一天我当班，进去收它，发现它蹲在地上——考拉如果从树上下来坐到地面上，通常是非常不好的信号。
我试着把它放回树杈上，它也待得很不稳当，我就赶紧叫兽医来一起诊断和处理。但是当天晚上，夜班同事就告诉我，它去世了，非常地快。我赶紧打车回来，抱它去兽医院解剖，剖开以后，发现它的肚子里面全部都是腹水，还有密密麻麻的小肿瘤。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它已经病入膏肓了。
后来我回溯它的体重，以及其他的饲养细节：虽然它吃喝很正常，但是体重一直在长。我们当时认为它可能是在带宝宝，所以在发福，就没有发现这个增长已经超过了它过去带崽的最高值。
我当时觉得是因为我没有提前发现才导致这只考拉就这么没了，养动物这件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多了。
入职一两年的时候，曾经有个外国专家来给我们解决动物繁殖的问题，顺便给我们上了一堂课，主题是动物园的保护、教育和研究。在那堂课上，我第一次系统地了解到动物园应该做什么，以及动物园可以直接跟野外保护建立联系。
但是在那个时代，我感觉我去的很多动物园里动物都很忙碌，经常要去和游客合影，要投喂互动，甚至很多动物园当时也还有动物表演。
动物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按照自己的方式来活着？这个答案也很简单，就是这样的话可能游客会比较喜欢，来得比较多，这样就能赚很多钱，赚了很多钱才能养好动物。
但是我后来回看我小时候在动物园里面和小黑猩猩的合影，就会感觉非常地荒谬：小黑猩猩穿着人类的衣服，能看出来它的眼睛里充满了求助和害怕。
工作3年多以后，我对动物园行业的矛盾、不安和挣扎到达了顶峰，就辞职了。我开始去全世界旅游，然后有机会去到澳洲的一家小动物园做了三个月的义工。在那里我感觉好像看到了一些对的东西：他们的动物园里大部分养的都是本土动物，有很好的救助中心提供服务，有很强的志愿者系统、教育项目等等。
当时有个志愿者跟我说，他已经完成培训在这里做了两年的志愿者了，就是为了等有饲养员离开，好让他成为饲养员。
在那个过程中，我汲取到了一些能量，就有点想再回来找个地方好好养动物。
在很多朋友的推荐下，我来到了红山森林动物园。面试的时候，沈主任跟我说，虽然有一些行业内的人觉得我们做了一些事情，做得还不错，但是红山其实也有很多不足，并不一定像听说的那么好，你要参与这里面的改变。
刚入职没几个月，我就有机会参加一个动物福利评估培训班，学了很多非常重要的事情：如何通过五大领域去理解动物福利、评估福利，以及丰容训练等等。
那是我第一次在一个都是人类的地方一起讨论：几乎所有脊椎动物都是有感受的，也就是它们知道自己的处境，知道痛苦，也能够感受快乐。而我们作为饲养员的工作，不仅仅是把动物养活、让它们能繁殖，而是要尽可能增加动物的积极体验，让它们拥有一个值得过的生活。
评估培训班的最后一天，老师讲了一个故事：在一场暴风雨过后，海滩上面被冲上来了无数的海星，有一个小女孩正在一个一个地把海星扔回到大海里。旁边有一个男人就说：“这么多海星，你也扔不过来，这没有什么意义。”但小女孩说：“但是我改变了这一个。”那个男人思考了一下决定加入，慢慢地，很多人加入，最后所有的海星都扔回大海里了。
这个故事非常地理想主义，但是我每次讲的时候，都感觉内心有一点受触动。
我在红山轮转了很多岗位，后来来到一个叫獐麂坡的地方。獐麂坡当时把一整片的原生山坡，留给江苏本地的一种本土小鹿——小麂生活。环境非常地自然，但是对于饲养员来说工作就充满了挑战。
小麂是一种比较敏感的小鹿，饲养员一进去，它们经常就会藏起来。我就尝试蹲在里面，用望远镜先观察，慢慢地再通过好吃的给它们做一些脱敏的训练。渐渐地，所有小麂都能出现在我面前吃东西了，我才看清它们是这么好看的一种动物。
当时有一只小麂，长得很帅、很成熟，我就给它起名叫作大王。我觉得就算它们是一种很小型的食草动物，但这并不代表它们是弱小的，在这个山坡上，它就是大王。
随着我们对这种动物的了解逐渐增多，就很想把这种闪闪发光的本土小鹿介绍给大家。我们开始做一些手绘板，告诉大家它们的特征和野外保护信息。很多人可能不知道，跟其他鹿一样，小麂的角每年都会脱落。那段时间我们刚好捡到了它们脱落的角，就在5月到8月记录了角的脱落变化，形成换角日记，分享给来的游客。
当时獐麂坡还有另外一片地方主要养的是獐子。獐子跟小麂一样，也是一种本土小型鹿科动物。
我们的救助中心每年春天就会开始收到市民捡来的小獐子，救助中心的老师们需要给它们喂奶。而在它们稍微大点但是还不能独立生活的时候，需要给它找到一些同类陪伴，就会转移一部分来到獐麂坡。
为了让它们在这里更有安全感，我们就利用树枝、竹叶、茅草等材料给它们增加了一些遮风避雨的棚子和行走路线中的遮蔽。
我们经常会讨论，在南京救助的獐子都是从山上来的，但其实獐子还有一个名字叫河麂（英文名：Chinese water deer），它们过去其实都是生活在湿地生境里。只不过因为人类活动的增加，长江中下游的湿地退化，它们只能被逼着到山上生活。我们真希望未来有一天，獐子能回到湿地里。
带着这样美好的愿景，我们有了本土区。本土区叫作本土物种保育区，当时是红山为长江中下游那些曾经生活在我们身边，现在已经不在或者依然还在的大小生命们建设的一个新家园。这里生活的很多都是救助中心救助后因为各种原因没办法再放归野外的动物。
在本土区，除了要照顾好我们养的动物以外，关注的就更复杂了。它叫物种保育区，所以我们不只关注动物，还会关注植物、昆虫、野鸟，任何生命来到这边的痕迹以及生命在生态系统中的角色和作用。
比如植物生长需要好的土壤，好的土壤需要土壤中的昆虫和微生物，而昆虫与微生物需要土壤疏松透气且有很多有机物，而野猪就是松土好手。它在采食的过程中，用它的鼻子就能制造出非常健康的土壤。
无数自然之物构成了看不见的联系性，而我们人类，比如说饲养员、志愿者或者来访者的活动形式也极大地影响着这块土地的稳定与繁荣。
那个时候我们终于有机会给獐子打造一片真实的湿地。当我们看到獐子在湿地草丛中自在地休息、繁衍后代，甚至下水采食池塘中的荇菜与藻类，我们也更加理解了獐子对于湿地的重要性。经过了一些经验的积累以后，我们也终于将救助的獐子放归到南京的湿地系统中。
在本土区发生的很多微小的事情，很难被人注意到。比如扬子鳄的笼舍草很高，一进去就会惊起一片虫浪。这样小小的事情，我们也很想分享出去，所以在本土区入口做了一块板子，后来形成了一季一换的“麦报”。三周年的时候，我们出了一份科普刊物，其中有一页就叫作“本土区没有大事，它由一万件小事组成”。
那两年，动物园越来越火，游客越来越多，整个动物园行业也在经历一些变化。大家似乎都在讨论动物园应该是什么样的、动物在动物园中的生活应该是怎样的。新的议题不断涌现，公众的关注形成了很大的能量场，既有压力又有动力，推着我们不断往前做事。
带着很多思考和经验，我们有了非洲区。非洲区也叫南门新区，它非常地大，里面有很多动物，比如说长颈鹿、环尾狐猴、[耳郭]狐、珍珠鸡，还有我们的大猩猩等等。
其实早期去建设非洲区的时候，我感觉特别地迷茫：讨论保护非洲动物就有点像是在聆听遥远的哭声，跟我们当下要保护我们身边的本土物种，是否有一点冲突呢？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了解，我开始有了不一样的想法。我们都说动物园里太多非洲动物，大家从小就认识长颈鹿、斑马，但我们很少去想为什么它们是世界上每个动物园的主角，这些动物在野外究竟面临什么处境，我们到底和它们的生存有什么联系。我试图在非洲区弄清楚这些。
我们当时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迎接四个从荷兰来的大猩猩，老大叫Nakouh，老二是Nukta，老三和老四叫Nkato和Madiba，它们现在也有了大家比较熟悉的本土名字。为了养好大猩猩，需要做很多了解，我也很想了解它们和人类的关系到底是怎么样的。
当时我们想做一片科普墙，讨论大猩猩是怎么被人类发现的。但我们发现很难在中文语境里找到这部分资料，只找到了一本书，描述的是一个叫保罗的年轻人，他是一个探险家，为了把大猩猩的标本拿到欧洲证明真实的大猩猩长什么样子，就去非洲捕猎。
反复读这段故事，我们发现这讲的更像是保罗的故事，而不是大猩猩的故事。那大猩猩被保罗，或者说被人类发现以后，它的命运有什么样的变化呢？带着这样的疑问，我的朋友婷婷做了很多的调查工作，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把故事补全了。
当大猩猩被带到我们的现代社会中，保罗为了证明这个事很难，就把大猩猩描述成了吃肉、掳掠女子的嗜血巨兽。这个形象后来被娱乐公司包装成了电影《金刚》，被进一步放大，使得人类对大猩猩的错误认知长达半个世纪，也导致了更多的捕捉和杀害。
直到另一个叫卡尔阿克利的标本师，他想要展示大猩猩在野外自然生活的样子，就观察了大猩猩的生活，才发现大猩猩好像很温和，不吃肉，甚至有很强的家庭观念。他还发现大猩猩在当时已经因为过度捕杀陷入危机，于是促使建立了第一个保护大猩猩的国家公园。
▲ 根据完整故事设计的展墙
到了60年代，随着自然科学的发展，我们终于迎来了科学的认知。这个时代有三位分别研究不同大猿的女性科学家，其中一位叫戴安·弗西，她在野外对山地大猩猩展开了18年左右的在地研究，极大程度上让现在的我们了解了大猩猩的真实生活。
▲ 从左至右：戴安·弗西、珍妮·古道尔、比鲁特·加尔迪卡斯
但那时针对大猩猩的猎杀依旧非常严重，她最喜欢的一只大猩猩也因此被杀害，她进而转变到了积极的保护行动当中，比如组建反盗猎队。最后因为种种原因，她甚至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可能正是因为她的死，让世界终于发现再不保护就晚了，越来越多人加入到保护行动中，这也使得山地大猩猩成为目前为止所有大型类人猿中唯一数量在上涨的动物。
现在全世界在动物园中生活着可能不到1000只的大猩猩，它们全部由几个国际组织联合管理，这些组织能够去照顾它们的整体福利。而我们就有幸进入了这样的合作，迎来了这四个大家伙。
虽然养过很多动物，但是在养大猩猩的时候，那种需要平等、尊重地看待动物的感受格外强烈。比如说我们的场馆其实非常复杂，有很多的空间，而大猩猩是非常在意它的空间使用的，它们希望有自己选择和控制空间的机会。
所以让它们适应环境的时候，需要尽可能缓慢地、一步一步地去打开所有的空间。而在减少空间，或者说关门的时候，就要非常尊重大猩猩本来的意愿。如果它觉得现在并不想关这个门，我们就会等待，去跟着它的节奏来。
可能正是这样一些缓慢的过程，让这四个大家伙在新的家适应得还不错。
关于大猩猩的故事并没有完全结束。随着非洲区开门，越来越多的公众来到展区参观。突然有一天，一个来自加纳的非洲人联系我说，展板上的一些照片让他觉得很不舒服，比如说有的照片是矿工正在采矿，破坏了动物的栖息地。我就赶紧把他请过来，解释我们是在讲动物保护的故事。
他说：“但是你知道吗？这些采矿的工人也只是为了生存，他们可能跟动物生活在差不多的处境之中，而隐藏在背后雇佣他们的不一定是非洲人。”
后来我去了解了很多，也思考了很多，就把工人采矿的照片换成了一颗蓝宝石。
▲ 展馆内关于原住民与山地大猩猩共同生活的科普
当我们看不到或者不关心的时候，就容易忽略很多，不管是路边的野草、野花，天上一刹飞过的鸟，还是身边的一个人，甚至是遥远的生命。但是如果你去了解它们的处境和生活，很多事情都变得可以理解。
最后分享今年地球日我们组织的一个小活动。这几年动物园环境越来越好，我们的资源也丰富了起来，更容易出现浪费。我们就组织饲养员、志愿者、保洁阿姨等等，一起尝试垃圾分类和废物利用。
我们还把大猩猩啃得非常光洁的树枝打捆作为纪念品，在活动中送给大家。希望大家知道：其实参与动物保护，或者做一些对的事情，并不需要很伟大的行动，那些微小的、看似并不完美、但持续不断的行动，也很重要。
在短短的十几年跟动物的相处里，我一直在重新认知我跟其他动物甚至是其他人类之间的关系。过去我们也许都经历过非常糟糕的时候，但是也许这并不影响我们的未来和方向。盲目的爱或者冷漠的旁观都不是最佳的选择，期待我们能够在未来找到与其他生命共处的新的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