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中华白海豚

#博物/深圳/2023.11.18/5482 次观看

 

 

保护中华白海豚
2023.11.18 深圳
                            

 

 

大家下午好,我叫郑锐强,来自一家本土的公益机构海南智渔。过去14年间,我换了5份工作,身边只有三样东西没有变过:我的家庭、我的猫,还有中华白海豚。

 

可能很多人不认识或者没有见过白海豚,它在海上的时候就是这样,白白的、粉粉的。

 

2018年,我在江门的大襟岛,也就是大湾区的西面,拍到了这张照片。

 

 

这是我人生拍过的最好的一张照片。后来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不施粉黛”,就像大自然的美一样。

 

白海豚让人很着迷的一点就是它会变色。海豚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70公分不到;黑色的,就像海里的保护色。

 

 

到三四岁的时候,它们会变成灰色,身上会有一些白色或黑色的斑点。这个时候它们的体长可能只有成年海豚体长的四分之三。

 

到9岁、10岁,它们亚成年的时候,开始出现很明显的粉红色。

 

 

到二三十岁的时候,海豚慢慢老了,它们整个都变成了白色,有一点像是从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的感觉。

 

 

再仔细看看这张照片,你会发现它是一只老年海豚,年龄在30岁左右。

 

 

白海豚差不多能活到50岁。你会发现,它们越老越好看。

 

2020年底,因为疫情的原因,我离开大学,去到现在的公益机构工作。

 

▲ 出海。来源:陶兴

 

我花了差不多5万块钱买了一个机身。我身边所有朋友都说,你疯了吗?那是我们一个公益比赛的一半奖金。我的队友给了我非常大的支持。我们总共有5个人,他们分给了我一半。

 

2021年的一天,当我在广西的三娘湾,在夕阳西下的海面上拍到这张照片的时候,那一瞬间我觉得这几万块钱值了。

 

 

白海豚也叫“妈祖鱼”,是海洋女神的化身。所以在那一瞬间我拍到的可是一个海洋女神!它旁边还有一个“小王子”,就是这头小海豚。

 

当阳光打在它们脸上的时候,像极了年轻时候初恋的感觉。

 

 

 白海豚就在我们身边 

很多人可能会觉得白海豚离我们很遥远。但其实不是。

 

中国是全世界上白海豚分布最多的国家,有差不多4000头,占全世界白海豚总数的一半以上。我们所在的大湾区就生活着2500头以上的白海豚,其中江门就有914头。

 

白海豚是一个近岸分布的物种,在河口、咸淡水交汇的海域都有分布。我们从长江往南走,从九龙江口到珠江口,一直到湛江的雷州湾,到广西的南流江口跟大风江口,包括海南,都有分布。

 

它是一个定居性物种,就像我们人一样,白海豚也有它的家。它在哪里出生,就会一直在那里待到它老去、死去。

 

在我们中国已知有11个白海豚种群:包括福建宁德、泉州-厦门-台湾金门、漳州东山岛;广东潮汕、汕尾、大湾区、湛江雷州湾;广西北海沙田、钦州三娘湾;海南西海岸;台湾西海岸。

 

▲ 地图标红部分为白海豚分布地。来源:陈炳耀(2018)

 

最大的在大湾区,以前我们叫珠江口;全世界第二大种群在湛江的雷州湾。

 

我自己研究的是三个比较小的种群。我是潮汕人,可能各位也听出来了。我经常会去粤东的种群;也会去厦门,去到厦金海域(厦门-金门-泉州),那边有比汕头的种群大一点的白海豚种群。我还会去广西的三娘湾。

 

为什么它们会选择这些地方作为栖息地呢?其实跟人一样,我们去不同的地方,说起来就为了两件事情:有口饭吃、找对象。对白海豚而言背后的原因也非常简单——资源选择、性别选择。

 

因为要哺育小海豚,雌性海豚会消耗更多的能量,它们就会去到那些食物分布得最多的地方,比如河口,因为它们吃的鱼就分布在那里。

 

而雄性海豚不一样,它们的目标非常简单:我要吃得更多,我要强壮一点,然后我就可以找更多的对象。

 

很多的时候我们就会看到,雌性海豚在哪里,雄性海豚就会跟到哪里;尤其是食物分布最多的时候,也就是每年的休渔期前后。

 

 

跟人类一样,白海豚也是社会性动物。它们也有自己的社会网络,有喜欢的人、不喜欢的人、打死都不想在一起的人。

 

特别好玩的一点是,我们也发现,有一些雌性的小海豚在出生之后,甚至到成年之后,都会一直留在妈妈旁边。它们留在妈妈身边的概率比雄性小海豚大很多。

 

 

 白海豚吃什么?

 

对白海豚而言,最重要的就是两件事情:生存与繁殖。这也是动物行为里面最重要的两个关键词。

 

 

我们先来讲讲它们吃什么。

 

2012年我们在佛山救助过一头中华白海豚。从佛山回到珠海以后,当天第一件要解决的事情就是搞清楚海豚究竟吃什么。

 

我还记得当天晚上一直到凌晨三四点,我都搞不懂喂啥。第二天早上我们就去市场,买了人吃的所有的鱼,但它都不吃。

 

我们那时候也出海一年多了,我们想了想海上看到过什么鱼。我们就去买。

 

有一天我们买了市面上那些人不吃的小杂鱼,当天晚上一喂,它就吃了。那天早上我从菜市场回来之后特别开心。我从来没有在看到别人吃东西的时候那么开心。

 

后来我们研究发现,白海豚可不是吃素的。它喜欢吃一些中上层的鱼类,比如鲻鱼,珠江口的人叫它显仔或者青鳞。另外一种鱼叫斑鰶,也就是鲱科的鱼类,细细长长扁扁的。

 

▲ 白海豚喜欢吃的鱼

 

我们当时还做了一个特别搞笑的事情:把其他鱼也剪成了跟这两种鱼差不多的形状。它吃了!

 

白海豚的牙齿是尖牙,所以吃鱼的时候,它不靠咀嚼,而是靠吞咽。它会咬住食物,往前一游,就把食物吞进去了。

 

 

在海上,我们有时候会看到它们抓到太大太长的鱼,没办法一口吞进去。怎么办呢?它们就甩呀甩呀甩,把鱼甩成碎片。

 

当然很多时候它们还是吃不进去。我还记得,今年年初我在福建出海,在海上捡了一条五六斤重的胡椒鲷,肯定是海豚留下来的,不过最后被船长拿去红烧了。

 独特的捕食策略 
 

白海豚有它们特有的捕食策略。它们是机会主义者,会尾随捕鱼的渔船抓鱼吃。

 

▲ 白海豚尾随渔网,捕食漏网之鱼。来源:闫洋(大湾区,2019)

 

比如在珠江口,我们能看到“双拖”(两条拖船),白海豚会跟在网后面,去吃漏网之鱼。

 

你们可能会担心它们被捞到渔网里面。它们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傻,它们其实非常非常聪明,比江豚聪明太多了。所以我们几乎没有看到过海豚被误捕到网里面去。

 

白海豚不仅仅是机会主义者,还有它们特有的捕食策略。不同种群、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甚至不同的个体,都有它们独特的捕食方式。

 

就像画面中这头,像在海中跳芭蕾一样。

 

 

这是一头小海豚。它还在练习怎么抓鱼,抓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一条都没有抓到,但是它早晚会有抓到的那一天。

 

很多人并不知道白海豚会合作捕食,包括我自己。2022年,我跟《南方周末》的记者大明一起去了钦州三娘湾。我们看到了海豚一起抓鱼的场景。

 

(点击完整演讲视频观看)

▲ 来源:赵明(钦州,2022)

 

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我这份工作的未来:只有我们保护好渔业资源,才能看到这样的景象。

 

 

 白海豚如何繁殖后代?

 

聊完吃的,来聊聊终身大事——繁殖。

 

海豚的繁殖行为跟其他海豚类似,都是混交。有时候一头雌性海豚旁边会有好多头雄性海豚,但最终它会选择能帮它产生最好后代的作为对象(生物界的优胜劣汰)

 

白海豚还有一个行为很特别,可能很多人没有听过,叫杀婴行为(infanticide),就是雄性海豚把小海豚杀死的行为。

 

为什么会这样呢?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听说过一本叫《自私的基因》的科普畅销书?白海豚的杀婴行为和这本书里的描述类似:无论雌性雄性,它们都希望自己的基因可以被更多后代继承。

 

所以对于雄性海豚而言,它要做的就是去找更多的对象。它总会沾花惹草,就是为了将自己的基因传给更多的后代(个体适应度最大化)

 

▲ 成年雄性海豚骚扰雌性海豚,杀死小海豚。

 

但对于雌性海豚而言,它们平均4年左右才能产一胎。爸爸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4年里一定要把后代养活下来。所以海豚妈妈会穷尽力气去保护好小海豚。

 

我们在野外会看到雄性海豚组团去寻找、骚扰,甚至绑架雌性海豚,尤其是那些带着刚出生的小海豚的母海豚。而雌性则会组成雌性联盟”(nursing group),去抵御性骚扰,从而更好地保护小海豚。

 

▲ 两头雄性海豚骚扰、夹击一对母子豚,中间的海豚妈妈被咬得伤痕累累。来源:林文治(珠江口,2011)

 

当寡不敌众的时候,你能看到海豚妈妈驮着一个死掉的小海豚,小海豚就剩下一张皮囊,海豚妈妈可能还会驮好几天,一直在海里游,不离不弃。

▲ 海豚妈妈驮着死掉的小海豚逡游。来源:赵明(钦州,2022)

 

 

 如何识别白海豚个体?

 

聊完动物行为,再聊聊我吧。很多人会说我是一个海豚摄影师。其实我的真实身份是一名背鳍照片识别的数据收集者。

 

这是我工作的场景,地点就在大湾区江门。

 

 

我们会开一条快艇,找到白海豚。我们会在尊重动物礼仪的前提下,尽可能减少船只对海豚的干扰,从它的侧后方慢慢靠近它,拿起相机拍照。

 

事实上我们不是靠白海豚的脸去认出它是谁,而是通过它的背鳍去识别每一个个体。背鳍识别跟我们的人脸识别是一样的,背鳍的左边、右边就类似于人的左脸、右脸。这样每头海豚就可以形成自己的身份证。

 

于是我们需要在海上收集大量的数据。我们经常会说“女大十八变”,白海豚也变得很快。所以我们要设计好取样的间隔,长期跟踪这些海豚,尤其是刚出生或年轻的个体。

 

照片识别还可以帮我们收集到海豚的性别、亲缘关系、受伤、疾病,甚至威胁因子等相关的信息。

 

▲ 背鳍照片识别可以帮助我们收集到海豚的信息

 

比如,如果拍到它的生殖裂,我们就可以知道它的性别;拍到它生了小孩,可以知道它们的亲缘关系;拍到它的好伙伴,就可以知道它的社会单元;还有伤口、疾病,以及人为活动的干扰,也都能通过这种方式看得到。

 

 

 我认识的那些白海豚 

 

我做的研究工作主要针对三个小种群——汕头、厦金海域,还有三娘湾。每一个种群总有一些个体让我非常难忘。

📌 豚坚强,编号A0018

 

我要分享的第一个个体生活在广西钦州三娘湾。我们叫它“豚坚强”,编号是A0018。

 

▲ 后方粉色带斑点的个体为“豚坚强”

 

早在2004年前后,北京大学的秦大公老师就见过这头海豚。他后来跟我说,他见到了一头海豚,浑身被刺网缠绕,伤痕累累,还流着血。
2017年,我第一次去到三娘湾做照片识别的时候,拍到了这个个体。再后来我又拍到一张更好的照片,把它传给了秦老师。秦老师跟我说:“你看,生命是多么顽强啊!”
 
更让人吃惊的是,过去20年左右的时间里,它孕育了至少三个后代。目前最小的个体依然还活着。
 

▲ 豚坚强和她的小孩

 

你仔细看,这头小海豚的背鳍也是有伤的。而且跟它的妈妈一样,它的伤应该也是由渔业活动造成的。

 

而在我们过去十几年的数据库里面,豚坚强带过的小海豚,包括她的雌性联盟里面的小孩,几乎都是伤痕累累。

 

▲ 伤痕累累的豚坚强家族

 

 

📌 亮叔,编号A0008

 

这张照片是我拍过的潮汕的白海豚里面最美的一张,是在今年8月份拍的。

 

 

主角不是前面那头,而是背后那头。它叫“亮叔”,编号是A0008。你会发现它跟豚坚强一样,背鳍也是畸形的,可能也是因为渔业活动(刺网或螺旋桨)造成的。

 

为什么叫它亮叔?因为我在汕头出海的第一个船长叫亮叔。他跟我说,20年前,他刚开始出海打渔就见过它,而且它就长这样。

 

我们一般会用身边的人给白海豚命名。但是后来我们发现,亮叔其实是母的。

 

2018年,我在汕头港拍到了整个粤东地区唯一的新生小海豚。当时我特别兴奋,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福星”,来自我好朋友的名字吴福星。

 

▲ 亮叔和福星

 

很遗憾,一周之后它死了。我憋了一个月都没有告诉我的好朋友。

 

在野外,白海豚幼豚的存活率连20%都不到。我们经常会看到小海豚生下来没多久就死掉了。而且对于小种群来说,死亡率更高。

 

野外幼豚高死亡率的另外一个原因是:汕头这些地方种群数量很少、种群相对隔离,所以白海豚会近亲交配;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它整个脊椎骨是畸形的,不再呈流线型。

 

▲ 种群隔离、近亲交配导致的脊椎骨畸形

 

更让人揪心的是,因为我们填海、建港口、搞养殖,还有高密度的捕捞,整个粤东地区目前只剩下12头白海豚。

 

▲ 粤东种群将在一个世代后灭绝,灰色为已死亡的个体。

 

 

📌 断颌,编号EA0021

 

第三个小种群厦金种群,主要分布在厦门-金门-泉州一带的近岸海域。2010年,吴福星博士碰到了这个个体,当时他惊呆了。

 

我们没有给这个个体起名字,因为找不到一个真人长这样——它是没有上颌的。

 

 

2020年,我去到泉州围头湾,看到它的时候,我非常惊讶。因为过了10年,它还是活得很好。

 

今年年初,在泉州围头湾,我们又一次见到了它,还发现它带着一头小海豚,在填海的角落中、在高密度养殖的夹缝中觅食。生命真的顽强到难以想象!

 

▲ 基地周围几乎都是养蚝的,白海豚在夹缝中生存

 

 

 哪些因素威胁了

       中华白海豚生存?

 

做了这么多年研究后,我会问自己:究竟是什么原因威胁了中华白海豚的生存?

 

其实几乎所有种群都面临着三方面的威胁。

 

第一,栖息地衰减。比如填海、海岸建设、海洋工程、近岸养殖都会占用白海豚的栖息地;陆源污染物的排放也会直接导致它们栖息地的质量下降。

 

第二,人为活动的干扰。过度捕捞、海上交通、不规范的观豚旅游,也包括前面提到的渔业活动,都会干扰动物栖地的选择,影响动物的行为。

 

第三,种群隔离。历史上在我国的近岸,白海豚种群的分布从南到北一直是连续的。但是后来因为农业、渔业的发展、城市化的影响,最终栖息地片段化,进而影响了不同种群之间的基因交流,更容易出现近亲繁殖。

 

这些威胁的结果是什么呢?

 

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全世界最大的种群大湾区/珠江口种群的白海豚以每年2.5%的速度衰减;粤东种群在过去10年间(2012-2022)减少了30%;钦州三娘湾种群在过去5年(2015-2019)减少了35%。

 

 

国际上认为,近岸的鲸豚数量如果低于100头,那么所有的保护措施都没办法扭转它灭绝的趋势。

 

 

 为什么公众认知

       与实际情况偏差这么大?

 

我想问,这些危机各位知道吗?普通公众知道吗?在媒体上我们经常会看到,海豚来了,生态环境变好了。但是生态环境真的变好了吗?没有,手机变好了而已。

 

 

事实上,全世界没有一个白海豚种群的数量是上升的。那我们就会问:公众的认知为什么跟实际情况的差距这么大?媒体的信息跟研究之间的数据,差距在哪里?

 

我们用了5年时间(2015-2019),通过野外照片识别和数据合作发现——

 

 

很多媒体报道的数据是这条蓝线——累计发现数量,就是每年有多少海豚出生。反正海豚生下来又不会缩回去,所以这个数字永远是往上升的。

 

2015到2019年间,我们把所有能找到的数据拼在一起做了照片识别,形成了这根绿线——在上升期,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识别的海豚越来越多,数据就升上去了。

 

当我们的研究覆盖了大部分海豚,到达平台期后,走势就比较平稳了;到了波动期,后面每一年你所看到的海豚,就能真实反映它的种群波动了。

 

我们使用数学模型,也就是这根红线,去分析这个种群的大小,第一次计算出三娘湾种群数量从2015年的156头下降到2019年的102头,5年间减少了35%。

 

▲ 来源:https://www.frontiersin.org/articles/10.3389/fmars.2022.782680/full

 

而这个数据与媒体报道的400头左右,居然相差了将近300头。那么这个信息缺口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我们发现,原因是数据缺乏透明度,缺乏连续性。而恰恰因为如此,公众的认知和管理机构的决策也出现了滞后。最终很可能导致我们错过了窗口期,错过了最佳救护的时期。

 

 

 我们究竟保护了什么?

由此可见,白海豚的保护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科学研究问题。

 

我有时候也会问自己,做了十几年了,我好像没有做成什么事情。我也会问,作为研究人员,我们有考虑过保护效率吗?我们投入了那么多钱、那么多人,花了那么长时间,我们究竟保护了什么?

 

 

我们也要想想另外一个问题:社区利益,渔民、养殖户、观豚从业者,还有那些在很偏远的地方生活的人(白海豚的栖息地大多经济发展相对落后),他们需不需要被考虑进去呢?

 

还有动物福利。海豚过得好吗?它开心吗?它真的在微笑吗?还是它的微笑不过是在假装?

 

我们也许要真正考虑到这一点:我们为动物谋福利,到最后为它谋取到了什么样的福利?我们自己又做了哪些事情?

 

这我老家的白海豚,后面就是南澳大桥,很美吧?

 

 

但是如果我告诉你,整个粤东海域只剩12头中华白海豚;在未来20年之内,整个种群就会消失。你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我是潮汕人。下一代潮汕人,包括我的小孩,他们看不到了。那是唯一的白海豚种群。唯一的。

 

不知道各位还记不记得,就在最近,11月6号,在广州珠江大桥搁浅了一头中华白海豚。

 

▲ 来源:https://m.thepaper.cn/baijiahao_25228155

 

11月13号,《南方都市报》的记者告诉我,那头海豚死了,它被人关注的时间比福星活着的时间还短。

 

我相信对绝大部分人而言,这就是一个新闻;对于研究者而言,包括对我而言,它是一个搁浅的记录,一个数据样本;但是对于整个大湾区的种群而言,它是一个重要成员,它是一条生命。

 

所以当我进入公益机构,开始做我的公益项目孵化的时候,我想的是:我怎么让更多的人可以像对待我们身边每一个人、每一个生命一样,去对待每一头中华白海豚。

 

 

 为每头白海豚

       建一张数字身份证 

 

2021年,我们做了第一个尝试——对三个小种群的所有数据做了AI人工智能的分析。我们可以像人脸识别一样,“嘀”的一下,11秒左右就能知道这是哪头白海豚。

 

 

当然,它的准确率还达不到百分之百,因为我们只拿到2万块钱的开发成本,但最起码它可以识别90%以上的海豚。

 

2022年,我们也得到了腾讯公益的很大的帮助。另外几家国内做生物多样性的基金会,包括质兰,都给了我们一些帮助。

 

我们持续地去收集数据,还要考虑怎么让数据活过来,让更多的人使用这些数据。于是我们利用互联网的技术,把这些数据做成了一个数字应用,它有一个小程序,还有一个网页,叫iDolphin。

 

▲ iDolphin

我们实现了5个种群(包括我做过的3个小种群,还有大湾区、湛江雷州湾种群)、14年的数据、2696头中华白海豚的个体识别。每一头海豚你都能看到它所有的数据。

 

我们也做了一些技术处理去保护好版权,保证数据安全。在数据合作的框架下,我们想让这些数据更好地服务于不同人群。

 

我们希望通过建立白海豚的身份证,把互联网公益跟数据透明结合起来,用众包保护的方式,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用心、用爱、用技术都行。我们希望每一个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参与其中。

 

▲ 感兴趣的朋友可关注微信公众号”智渔“(ZhiYu-ChinaBlue)

 

你可以成为一个“粉”白海豚的人,可以成为它的“豚友圈”。你可以给它命名,也可以认领一头海豚。甚至可以成为我们的志愿者,跟着我们出海,只要你有时间。

 

▲ 2012年,郑锐强在佛山一条水沟里救助迷路的海豚

 

我们希望可以用这样的方式,让更多人像对待一个生命一样去对待一头海豚,去知道它,去了解它,去尊重它,去保护好我们身边这个全世界最大的白海豚种群。

 

14年的白海豚研究,我只明白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一个社会的勇气并不在于我们愿意为成功付出多大的代价,而在于当你发现有可能会失败的时候,你还愿意做这件事情吗?

 

白海豚的保护,需要的恰恰是我们整个社会的勇气,需要我们愿意去面对数据背后的冷酷真相。

 

 

到最后,有可能这些小种群还是会离我们而去,但只有我们愿意去正视这个真相,我们才能采取更有野心的保护行动。也唯有这样,人类才能更好地面对全球的生物多样性危机。

 

这就是我演讲的全部,感谢各位的聆听。

 
愿白海豚生生不息,我们年年有余。

 

 

主要参考文献

 

Karczmarski, L., Huang, S.-L., Or, C. K. M., Gui, D., Chan, S. C. Y., Lin, W., Porter, L., Wong, W.-H., Zheng, R., Ho, Y.-W., Chui, S. Y. S., Tiongson, A. J. C., Mo, Y., Chang, W.-L., Kwok, J. H. W., Tang, R. W. K., Lee, A. T. L., Yiu, S.-W., Keith, M., . . . Wu, Y. (2016). Chapter Two - Humpback Dolphins in Hong Kong and the Pearl River Delta: Status, Threats and Conservation Challenges. In A. J. Thomas & E. C. Barbara (Eds.), Advances in Marine Biology (Vol. Volume 73, pp. 27-64). Academic Press. https://doi.org/http://dx.doi.org/10.1016/bs.amb.2015.09.003 

 

Zheng, R., Karczmarski, L., Lin, W., Chan, S. C., Chang, W.-L., & Wu, Y. (2016). Infanticide in the Indo-Pacific humpback dolphin (Sousa chinensis). Journal of Ethology, 34(3), 299-307. 

 

Chen, B., Jefferson, T. A., Wang, L., Gao, H., Zhang, H., Zhou, Y., Xu, X., & Yang, G. J. J. o. M. (2018). Geographic variation in pigmentation patterns of Indo-Pacific humpback dolphins (Sousa chinensis) in Chinese waters. 99(4), 915-922. 

 

Lin, W., Zheng, R., Liu, B., Chen, S., Lin, M., Liu, M., Liu, W., & Li, S. (2022). Low Survivals and Rapid Demographic Decline of a Threatened Estuarine Delphinid. Frontiers in Marine Science, 9. https://doi.org/10.3389/fmars.2022.782680 

 

Lin, W., Chen, S., Zheng, R., Serres, A., Liu, B., Lin, M., Liu, M., & Li, S. (2023). Anomalous Coloration of Indo-Pacific Humpback Dolphins off Southern China. Journal of Marine Science and Engineering, 11(2), 348.

https://www.mdpi.com/2077-1312/11/2/348

 

Lin, W., Zheng, R., Liu, B., Chen, S., Lin, M., Serres, A., Liu, M., Liu, W., & Li, S. (2023). Ranging pattern development of a declining delphinid population: A potential cascade effect of vessel activities.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Management, 330, 117120. https://doi.org/https://doi.org/10.1016/j.jenvman.2022.117120 

 

Chan, S. C. Y., Karczmarski, L., Lin, W., Zheng, R., Ho, Y.-W., Guo, L., Mo, Y., Lee, A. T. L., Or, C. K. M., & Wu, Y. (2023). An unknown component of a well-known population: socio-demographic parameters of Indo-Pacific humpback dolphins (Sousa chinensis) at the western reaches of the Pearl River Delta region. Mammalian Biology. https://doi.org/10.1007/s42991-022-00335-2 

 

Thompson, P. M., Wilson, B., Grellier, K., & Hammond, P. S. (2000). Combining power analysis and population viability analysis to compare traditional and precautionary approaches to conservation of coastal cetaceans. Conservation Biology, 14(5), 1253-1263. 

 

Huang, S.-L., Chang, W.-L., & Karczmarski, L. (2014). Population trends and vulnerability of humpback dolphins Sousa chinensis off the west coast of Taiwan. Endangered Species Research, 26(2), 147-159.

 

策划张畅
剪辑都大凯
设计49、挠挠

 

完整演讲稿

郑锐强

海南智渔可持续科技发展研究中心科学总监,小种群中华白海豚保育研究者

您可能还喜欢

32′47″

有獭 有獭

韩雪松

#环境/上海/2023.09.17

30′5″

寻墓记

郑嘉励

#历史/上海/2017.02.19

33′31″

摄影是一个因果

严明

#记录/南京/2017.10.22

25′32″

梅里雪山: 寻找十七位友人

小林尚礼

#记录/深圳/2023.1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