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个湖南人,在湖南有22年,在云南23年,然后还有3年在北京,所以我这前半辈子就是这样过的。我今天想和大家分享一下我在云南那23年,对当地的一些植物以及这些植物他们的智慧,还有就是掌握这些植物智慧的人们,他们的了解,和大家一起分享一下。
如果说我们谈到植物的话,就会想到花草树木。那么这些花草树木的话呢,在云南是最多最多的。所以我去的这个地方呢,叫做植物王国。这里有一张地图,是讲云南不同地方。而这些地方有不同的少数民族。那么我第一个呢,是想要带大家去云南的东南部,这里呢是哈尼族的一个聚居区。
大家如果看到这个照片,就会想起哈尼族的梯田。觉得他是一个奇迹。为什么是一个奇迹呢?大家可以看,从这个山脚一直到山顶,都是梯田。这个梯田里面它是需要有水的,因为它是种水稻。可是这里没有水库,也没有抽水机,这水从哪儿来?我们当地老百姓就有智慧。我们可以看这个山顶上、山坡、山沟,还有这些梯田之间,会有一些树。这些树里面最多最多的一个种,叫「水冬瓜」,书上一般叫「桤木」。那么这种树呢有很多很多的优点。其中最重要一点,就是可以保水。也就是说把水给保存下来,这样再源源不断地流出去,灌溉这个梯田。水冬瓜呢就是这样,为哈尼族的梯田提供了很多的水源。而这种植物,是一直受到哈尼族同胞的爱护、保护。那么这些树呢,它们也非常乐意在这一带生长。
这是我有一次去西双版纳,云南南部的西双版纳考察的时候,拍到的一张照片,这张照片上面有多少棵树?大家可以数数看。大家不一定数得清楚,因为呢它就是一棵树。这就叫做「独木成林」。这是一棵榕树。这个榕树呢它是一大类的乔木,他们结的果子都像我们吃的那个无花果一样的,是那种圆形的,这样的果树。那这个果子的话呢,它和其他的这个树木有很紧密的联系。就是说,榕树,它会结很多的果子,然后很多的动物呢,是要靠它来维生的。比如说有一类很小的昆虫,叫「榕小蜂」,榕小蜂和榕树之间呢,它们会有一种非常紧密的联系。这个榕树没有这个榕小蜂不行,为什么呢,因为这个榕小蜂要为这个榕树传粉,也就是传宗接代,而榕树也会供养着榕小蜂,给它们吃的、喝的、还有住的,所以呢,它们之间有一种相互依存、互相依赖的关系,相互依靠。那么这个在生物学上面叫做协同进化。那么这样的一种关系,在生物学界、在生命界有非常多的例子。
那么我们再去云南的南部,再去看一看,这里有一个民族,叫做基诺族。我们大家都知道有一首歌,叫做《56个民族56朵花》,这第56朵花呢就是基诺族这一朵,她是到1979年才由国务院正式认定、确认的一个民族。
如果我们到了四月底、五月初这是时候去基诺山,就是基诺族居住的这个地方的时候,我们就会看到,有小伙子会爬到高高的树上面去摘花。这个树下面呢会有小姑娘,背着箩筐、拎着篮子,去捡那个花。他们为什么要去摘那个花、去捡那个花呢,是由于这个时候,他们那个地方没什么吃的。因为旱季快结束了,青黄不接,很多东西都还没长出来,雨季还没来。这个时候他们吃的东西,很多都要来自于当地的森林。而这个森林里面最好的东西,就是一种叫「杰波花」的一种植物,一种树上面开的花。杰波花呢书上面叫做「粉花羊蹄甲」。就这个样子。
这个粉花羊蹄甲的话呢,它们可以做成各种各样的菜肴可以来吃。它的这个花瓣和花萼都是很好吃的。我每次去西双版纳,都要选在这个四月份到五月初的时候去,因为这个花很好吃。每次我都要到那里好好地去吃一顿。
那如果我们回到这一张照片来看的话,看起来这个地方这个树好像不高。其实我们走近一看那个树都是很大、很高的。一般来说,这个小伙子谁要是爬树爬得快,爬得高,那他一定能得到那个姑娘的欢心。谁能爬得高,谁能爬那个最难爬的树,说明这个小伙子是可以依靠的,是力量的象征,这是靠得住的表现。
那么大家看到这个图上面呢,还有一种比较特殊的情况,就是看看这个开花的都是四四方方的,好像别的根本不开一样。其实呢是这么回事。基诺族呢历史上他是一个刀耕火种的民族。也就是说,用刀把森林砍倒一片,然后干了之后放一把火,烧了,烧了之后呢,留下灰烬,然后就种上庄稼,主要是旱稻。那么种了两年三年之后,他们就不要了,不要了怎么办呢?他们就又去砍一片。那么他们总共会砍多少片呢?会砍十三片。这个十三这个数字呢,在很多地方都是不吉利的。但是在基诺族它是一个最吉利的数字。
由于这个西双版纳这个地方是热带,雨水比较多、比较充足, 他们基诺族把这十三片土地都轮流种植了一遍,过了26年或39年之后,原来的第一片已经长出了茂密的参天大树。那么经过这么一个循环,我们大家可以看到,在不同的时间,从这个庄稼到灌木到小小的乔木,一直到这个茂密的森林,都是有一个不同的演替阶段,不同的周期的。
那么一般意义上来说,如果我们砍倒一片森林,放一把火,这无疑是对森林的一个巨大的破坏,对生物多样性是一个非常大的一个损失。可是如果我们从这一个周期来看的话,其实他对生物多样性的保护是有利的。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有那么一些物种,它们需要一个开阔地,它需要有草丛、灌木丛,它才能活。如果都把它放在那个原始森林里面,它可能是不能活的。所以我们如果要看整个周期的话,这样的一个系统,它的生物多样性是最丰富的。
当然了,这个现在土地面积、森林面积减少了,人口增加了,如果我们还鼓励刀耕火种,这个就不能提倡了。但是呢,基诺族传统上他们利用森林,而且这种轮流的来保护森林、利用森林的方式,应该说是非常的科学的,是符合当时的自然自然条件和生产方式的,这个是他们的一种智慧。
大家看到这个上面呢是一种吃的。这种吃的呢是一种傣族的年糕。我们云南的西双版纳有一个民族叫傣族。这个傣族他们过年的时候呢,是在最热的时候快过去、雨季快来的时候,这个时候非常热,四月底五月初的时候,他们都不想干,什么事情都不想去做,那他们怎么办呢?没事情干就过年。他们都会吃很多好吃的,喝酒,吃肉。
那么这一种呢也是很好吃的。大家知道在那儿很热,又在湿度很高的地方,热带雨林地区的食物一天一夜之间全都湿了,不能吃了。可是有一些是不会那么容易变坏的,比如说像这个。
这种吃的东西,当地傣族都叫它烤啰嗦,不是“好啰嗦”,是当地的称呼。是对这种年糕的一种称呼。这烤啰嗦它不会坏,为什么不会坏,那我们就觉得很奇怪了。我们进行了研究以后发现,这里面有一种很特殊的东西,它的名字叫云南石梓,它是有一种花在里边。这种花和这个糯米做成的年糕它是不容易变坏的。所以呢,我们经过了研究,就发现,这里面有好几种化合物,它们会抑制那些导致食物变坏的微生物生长,也就是说不会变坏。你想,这个老百姓,他们在那样的地方,他们就知道怎么样用当地的资源来防腐。
当然云南的这种花呢,还有其他的用途。首先它很香,所以做出来的年糕,就是烤啰嗦是很香的。还有就是它的花瓣是金黄色的,那个年糕是金灿灿的。又香又好吃,颜色还好,色、香、味俱有。所以每次我去西双版纳出差的时候,我都要去买上一小捆,他们会用绳子拴起来的,带回来给我女儿吃,我女儿特别喜欢吃。当初西双版纳到北京路途很遥远,但是不要紧,因为它不容易变坏。
我们再来看另外一个民族,还是在南边,在云南的南部。这个地方呢,有一种树,这种树书上面叫“铁刀木”。看看这个样子,长得很有个性,疙疙瘩瘩的、歪歪扭扭的。其实啊,它本来应该长得很挺拔的,长得很潇洒、很英俊才对。为什么会这样子呢,因为我在很多傣族的竹楼里面看他们那个顶梁柱的时候,那个顶梁柱他们用的就是这种树。不是这个样子的,长得很笔直的,很挺拔的那一种。可是在这里变成这个样子,简直不可思议。
后面了解以后我们发现,它其实是被逼的,被逼无奈才长成这个样子的。它们是历尽了磨难,为什么会这样呢,就是这种铁刀木,每过三年就要被刀砍一次,砍了之后它又发,过三年又被砍,所以呢就长成这个样子了。由于经常被砍,所以它有一个名字,当地给了它一个形象的,叫做挨刀树。砍了之后那个木材的中间那一圈是黑的。又有了另外一个名字,叫黑心树。
又叫挨刀树又叫黑心树,这名字都不怎么好听。可是我们仔细研究了它以后,发现这种植物它其实是我们当地的老百姓他们利用了这种植物的智慧。
这种植物长得很快,又有其他的很多的优良的品德。首先,它是可以长得很快。第二的话呢,用它来做柴烧,也就是当地老百姓拿来烧柴,它这个散发的热量很足、很多,还有就是不怎么冒烟。这个就很有用了。为什么呢,因为假如说,我们老百姓要去山里面去砍柴,需要劳动力,还需要时间,还要把山上面的森林给破坏。这肯定是又费时又费力,还破坏森林。另外,山上面的树拿回来烧,傣族的妇女长年都在那个火塘边做饭,做别的事情,那个烟经常来熏你的眼睛、你的呼吸系统,这样的话,当地的妇女肯定会的很多很多这样的疾病。
那么他们有足够的时间以后,他们就可以去做别的事情。所以这种树的话呢应该来说,它们既能够帮助当地老百姓节省时间,节省劳动力,还能保护森林,还能保护我们当地人的健康。所以呢,这个应该是一种非常好的树。
所以虽然变成这个样子,外表很难看,非常难看,可是呢它的心灵是美的。我们应该给它另外一个名字,叫做心灵美。当然心灵美不能叫了,因为北京有一种萝卜就叫心灵美。那我们只好把它叫做“卡西莫多”(《巴黎圣母院》中的敲钟人)这样的一些形象一点的名字。外表难看,但是内秀。
我们再去看另外一个地方,在去另外一个地方之前,我想稍微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人类的话呢,实际上,有两大知识体系,在座的可能很多人知道,一个知识体系呢是我们祖祖辈辈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叫做传统知识。这个传统知识呢,是经历了几万年,甚至更长时间,为什么会这么久呢,因为它其实在我们人类有文字的文明之前早就有了。我们人类从这个树上面下到地面就慢慢地开始有了。然后一代一代传下来。我们要吃什么,去森林里去找,找到有毒的,死了人,那下一代就没有了。那他就告诉下一代,这个可以吃,然后那个好吃,这个可以治病,那个可以拿来盖房子,这样的东西一代一代传下来,所以我们的祖先,最开始是要依靠这个传统知识来生存的。
还有另外的一个知识体系,就是第二个,就是我们所说的这个科学知识。这个一般来说是用实证的方式得出来的。
那么这两大知识体系呢,现在我们大家,在座的还有其他很多人,更多的是崇尚所谓现代的科学知识,而把原来很多传统的知识给遗忘了。但其实这个应该是很可惜的,非常可惜的。为什么呢,因为很多东西我们并没有真正理解它的真正的含义,不知道它的价值它就已经消失了。这个是很可悲的一个事情。
那我们再回到云南的东南部,这个地方呢,有一个民族,是瑶族的一个支系,叫红头瑶。大家可以看,他们的头上都有一顶红色的尖尖帽,所以叫红头瑶。不是说他们的头是红的,是他们戴了一顶红色的帽子。当然也有不戴帽子的。看看这个小姑娘她没戴帽子,是由于她没结婚。结婚的时候这个红头瑶的姑娘要把头发剃光,剃得干干净净。剃光了还不行,眉毛刮干净,然后戴上一顶红色的帽子,她就可以结婚了。
红头瑶的妇女,这个传统很奇特,但是还有一样奇特的东西让我们做植物学的人感到很吃惊。为什么呢,我们去那个地方的时候,看到他们妇女们会采集很多的野生的植物,也就是说,男的他们不会的,红头瑶的男的,他们不懂。但是呢这些妇女们懂。她们拿来做什么呢,她们是拿来泡澡的。也就是说我们城市里面做SPA,做那种药浴的。那这里面这些药浴的东西,在当地有很多种,而且不同的种类是用于不同的用途的。
比如说像这里有一种,叫荷花藤,这种植物呢,他们红头瑶的妇女告诉我,说这种药还有其他药和在一起放在水里面煮了之后,拿来给生产之后的妇女泡澡。也就是生了小孩之后,就要用这个拿来泡澡,三天,泡三天这个妇女就可以下地干活了。大家可能会觉得很奇怪,一般来说我们说生了小孩要坐月子,坐月子那就是一个月,三十天呐。三十天不洗澡不洗头,最后头发都是乱糟糟的。可是我们红头瑶三天就可以下地干活了,是不是很神奇,特别神奇。到底有没有那样好的效果?我不是女的,我不能生个小孩去试试。所以我就把这个拿回来放到实验室里来看,看了之后我们发现这里边有59多个化合物,其中有两个是非常非常的让我们振奋的,因为这两个化合物,他们能够抑制一氧化氮的生成。大家知道,这个一氧化氮如果在我们体内生存的话,我们这个人就非常危险。因为我们很多的癌症,还有炎症这样的都是由这个一氧化氮来诱导的。如果这个东西能够抑制它生长的话,抑制它生成的话,那你这个人就不会得那么大的病了。尤其是像生了小孩这种,她就不会有什么炎症。所以呢,当地老百姓用这种荷花藤来给妇女产后做恢复,应该说是非常非常有道理的,很科学的东西。
可是呢,有很多的遗憾留下来,为什么呢?当我们第二次再去这个地方的时候,其中有两个非常熟悉当地药用植物的妇女们,当然是很年老的了,都去世了,不在了。因为她们年纪很大了。最要命的是,她们没有传人。也就是说没有继承人。她们很多很多东西,也就随着她们去世以后就永远地消失了。这个应该是非常非常可惜的一件事情。
像这个照片上面这一位老人,他有八十多岁了,谁都没想到,这么一个样子,他是一个知道好几百种药用植物也知道很多偏方秘方的人。他可以说是一位药到病除的高手。他知道那么多,我们在大学里面,在研究单位、医院里面工作了很多年,我们觉得我们应该很厉害了,可是跟这些人一比,我们觉得很渺小。所以真正的高手,在民间。
但也有点可惜就是,他呢,也没有传承人。为什么呢,因为学这个东西不容易的,你要去知道那么多东西,知道他们有什么用途,怎么怎么用,要花很多时间,可是又没有什么收入。你去看个病,人家给个三块钱五块钱,你那个坐车的车费还不够。你去采草药的时间你都花了很多。没有什么收入,年轻的人都愿意去城里打工,都去城里面生活。即使他把这样的很多的秘方,或者说是很有用的东西告诉了别的人,那人家需要时间学,还有学了之后他也没有什么好处。为什么要教你?因为很多的公司、制药厂,他们把东西拿走之后,就彻底把人家忘了,知识产权得不到保护。所以他们也不愿意教。本来他们的老祖宗就告诉他们:传子不传女,只传自己的后代,不应该告诉别人。现在别的人拿走之后还不给他们任何的回报,他当然不会告诉大家了。所以,非常遗憾,像这样的人,也就没有后面的传承人,是很可惜的。
像我们在很多的山区,在很多的少数民族地区,看到很多很多的现象。像我的话呢是在云南有23年,那么在很多的崇山峻岭之间穿行,也在我们很多这些智慧的人群里面走。我就感到,我就会从内心深处知道,当地老百姓对当地的生命是非常了解的。那么就是由于有了这一类假说,有了这么一个假设在里边,所以我呢,可以说是全力以赴的在做这个民族植物学的工作,也就是说在抢救这些很快要消失的这样一些传统知识。不遗余力的在做这份工作。当然这个力量非常有限。为什么呢?因为它消失的速度太快。很多的这个传统知识随着这些老人们的去世,就不再有了。
就好像有一位美国哈佛大学的民族植物学家,他的名字叫Richard Evans Schultes。他说了一句话,因为他在南美洲,亚马逊的热带雨林里面工作了很多年。他说:那个地方虽然为世界提供了像橡胶、金鸡纳,就是那种治疗疟疾的特效药的很多的原料植物以及提供了很多的传统知识,给世界上的所有的人。可是呢,他们的后代,就是说亚马逊丛林里面他们的后代,他们不再愿意跟他们的先辈去学习,所以这些老前辈慢慢的去世,这位Richard Evans Schultes教授他就这么说,非常痛惜的说:每当死去这么一位掌握了当地丰富的医药知识的老人,就好像一部一部的孤本从书库里边蒸发,一座一座的图书馆从此消失,被烧毁。当然这是非常可惜的事情。
所以我今天呢,在这里跟大家分享我的故事,也希望有更多的的人能关注传统的植物学知识,关注民族植物学。这样的话呢,既对得起我们的祖先,也能够造福于我们的子孙后代。这是我今天要讲的。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