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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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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食谱配方精简化改良
大家好，我是赵玲玲，来自南京红山动物园。我从事动物营养工作，已经有25年的时间了。
提到动物营养，大家可能会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客观而且相对稳定的领域，就像人们经常提到的《中国居民膳食指南》一样，好像标准已经摆在那里了。
但实际上，在我的从业经历中，好的动物营养的标准一直在发生变化，而且变化非常大。
我想先给大家提一个问题：如果让你来设计一个动物园的食谱，你会怎么做？
可能大家会设想一个不断增加的、包含各种瓜果蔬菜鸡蛋肉类的丰富搭配，似乎食物种类越多，营养就越全面。
曾经，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为了提高动物福利，我们不停地往动物食谱里增加食物品种。从最初每天十几种蔬菜水果，逐渐增加到最多的时候，每天能够提供五十多种蔬菜和水果。
这是我们过去为狐猴设计的食谱，里面有丰富的水果、蔬菜，以及作为营养托底的颗粒饲料，看起来非常全面。
▲曾经的狐猴食谱
但实际使用以后，却出现了一系列问题。
第一个问题，就是打架。
狐猴是一种社群性很强的动物，它们喜欢一大群生活在一起。所以，当我们给它们提供丰富食物的时候，本意是希望每一只动物都能够享受到这些食物。
但实际情况却变成了这样：强势的个体抢走了所有水果和颗粒料，把自己喜欢吃的全部占为己有；而弱势个体只能吃到一些营养含量相对较低的蔬菜。结果就是，强势个体营养过剩，弱势个体营养不足。
与此同时，还出现了第二个问题——健康问题。
这是一张狐猴粪便的照片。
▲不成形的狐猴粪便
在使用这份食谱之后，我们发现动物粪便的质量非常不稳定。有时候偏稀，有时候偏软。对于我们来说，动物粪便是判断健康状况的重要指标，是动物健康的“晴雨表”。所以，这个现象立刻引起了我们的高度重视。
于是，我们开始反思：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经过分析，我们最终找到了问题所在——水果。
这是一张苹果的培育对比图。左边是野生苹果，右边是经过人类长期培育后的苹果。
图片来源：Comparative assessment of sugar and malic acid composition in cultivated and wild apples,Food Chemistry
因为人类喜欢鲜嫩多汁、口感香甜的水果，所以市场上的苹果就越来越大，越来越甜。而我们提供给动物的，自然也是市场上销售的苹果。这样一比较，两者之间的差距就非常明显了。
再来看这张香蕉的图片。上面是野生香蕉，下面是我们在市场上能够买到的香蕉。它们果肉的热量差别非常巨大，如果再考虑到野生香蕉拥有许多巨大且不可食用的种子，这一差距还要进一步放大，培育香蕉的热量可能是野外香蕉的四到五倍。
也就是说，我们能够提供给动物的水果，与它们在野外接触到的水果，在营养组成上存在着巨大的差异。
除此之外，两者的获取难度也完全不同。在野外，动物往往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寻找食物。好不容易找到一棵果树，却发现果子还没有成熟。那它吃不吃？
吃！因为如果它不吃，可能下一只动物来了就吃掉了。而且这还是运气好的情况。更多时候，它们甚至找不到果树，只能靠吃花、吃树叶来充饥。
但在动物园里，每一只动物都有属于自己的食谱，获取食物的难度远远低于野外。甚至还会出现另一种情况。有些游客出于对动物的喜爱，会趁饲养员不注意，偷偷投喂自己带来的食物。这些额外摄入的食物，同样会造成营养超标，给动物带来健康负担。
一边是营养摄入过多，一边是能量消耗不足。最终会导致什么结果呢？
答案很明显——肥胖。
下图是动物园里非常常见的大象照片。大家可能会觉得它们圆滚滚的，很可爱，也很憨厚。
但实际上，这张照片才是野生大象的状态。两者的区别是非常明显的。
发现这个问题之后，我们开始调整食谱。首先，我们把这份“满汉全席”里的水果去掉了，然后用营养组成更接近野生水果的蔬菜来进行替代。水果带来的问题，首先得到了解决。
那么，打架抢食的问题又该怎么办呢？
因为即便调整之后，动物依然会有喜欢吃的和不喜欢吃的食物。于是，我们开始从喂食方式上进行改变。大家现在在图上看到的每一个盘子，都是它们一餐所能得到的食物。
也就是说，一天四餐，每一餐只有一个品种。可能这一餐是青椒，下一餐是胡萝卜。这样调整后，对于狐猴来说，怎么抢都是胡萝卜，也就没有打架的必要了。
看到这里，大家可能会觉得：你们是不是放弃了食物多样性带来的快乐？其实并没有。我们只是把原本一天内吃完的“满汉全席”，拉长到了一个周期内完成，在更长的时间里实现食物多样性。
调整之后，我们得到了非常好的结果。
首先，动物之间打架的频率明显减少了。其次，我们获得了饲养员、兽医和营养师三方共同认可的“完美粪便”。
虽然食谱里没有水果了，但我们并没有放弃水果，只是换了一种提供方式，我们把水果变成了奖励。动物经常需要配合兽医体检，也需要参与科普展示和行为训练。在这些过程中，它们可以获得美味的水果作为奖励。结果发现，动物的配合度变得更高了，也更愿意参与行为训练。
▲大熊猫在接受口腔检查
如果说狐猴食谱的调整，是一个比较典型的案例，那么变化最大的，其实还是长颈鹿。
大家都知道，长颈鹿在野外主要吃树叶。但对于城市动物园来说，长期、稳定地提供大量树叶，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所以过去我们选择用营养组成比较接近树叶的苜蓿草来替代。
这样的食谱有一个问题。动物很快就能把一天的食物全部吃完。然后呢？剩下大把时间无事可做。于是它们就在场馆里走来走去，显得非常无聊。
看到这种情况后，我们查阅资料发现：在野外，长颈鹿一天大约有55%的时间都在进食，而我们却让它们在很短时间内吃完了所有食物。
于是，我们开始思考如何调整。后来我们把这个想法汇报给园长，园长做了一个非常棒的决定，他在郊区租了一块地，专门用来种植动物饲料。现在，我们的每一只长颈鹿每天都能够获得30公斤树叶。
当树叶供应充足以后，多汁料也就是水果和蔬菜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干苜蓿草和颗粒饲料的比例也大幅下降。
与此同时，为了模拟野外采食行为，我们把树叶挂在场馆不同位置的高处，让长颈鹿需要从一个取食点走到另一个取食点。经过调整以后，动物的采食时间大幅延长了。
可能有人会问：仅仅增加树叶，效果就这么明显吗？树叶真的能够满足动物的全部营养需求吗？
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其实不能。
因为野外环境过于复杂。动物能够接触到的食物种类，以及各种我们尚不了解的信息实在太多，而我们永远无法完全复制一个野外环境。所以，我们还需要另一种重要的食物——颗粒饲料，用来做营养的托底。
刚才提到的狐猴有颗粒饲料，现在提到的长颈鹿也有颗粒饲料。事实上，在动物园里，几乎所有食草动物、灵长类动物、杂食动物，包括很多鸟类，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专属颗粒饲料。
这些颗粒饲料，是动物营养工作者基于不同动物需求专门研发出来的。除了满足基础营养需求之外，还补充了它们必须摄入的维生素和微量元素。
讲到这里，大家可能已经发现了，这些年来，我们最大的变化，并不是某一种食物的变化，而是理念的变化。
从“我们以为这样对动物好”，变成“先了解动物真正需要什么，再按照它们的需求去对它们好”。
最终，我们制定出了既满足动物健康需求，也满足动物心理需求的营养方案。而这，正是我们这些年最大的转变。
谢谢大家。
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动物饲养繁育部技术主管、高级工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