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腾: 朕这个破班不上也罢|一席演讲

徐腾，武汉大学城市设计学院副研究员，原不正经历史研究所所长。

我大概是这个星球上目前为止最了解他的人，所以我就没经过他同意，成立了一个机构，叫「大明万历皇帝驻人间办事处」。我现在自称是「驻人办」的徐主任。以前是不正经历史研究所的所长，那是正科级，现在是驻人办徐主任，升正处了。👏

朕这个破班不上也罢

2026.03.22 广州

我是徐腾，目前任教于武汉大学城市设计学院。2017年的时候，我来过一趟一席。

▲ 当年清瘦的所长和车神，点击图片观看演讲，⚠️温馨提示：请勿喝水

本来跟一席约的是明年2027年的时候有个十年的返场，跟大家讲一讲我现在在武大做的教育实践。但最近因为出了一本新书，一席说来聊一聊这本书，我说也好，先给大家介绍一下我的正经工作。

书的名字叫《万历的紫禁城》。写这本书主要是因为我当时在做博士论文的时候，看到了一条文献：有一个人在紫禁城里面上吊死了。这个事情非常地蹊跷，因为我们印象当中的紫禁城是非常戒备森严的，怎么会有个人跑进去吊死了呢？

我后来在看文献的时候，又发现有很多类似的事件，比如说死掉了就有两三个人，内阁丢了好几回东西。所以我在想，实际的紫禁城和我们想象的紫禁城，是不是存在着很大的一些差距。

另外，在万历时期，臭名昭著的皇帝三十年没有上朝，这好像是他人生当中最大的一个标签。但是除此之外，这个人是非常模糊的。那我就很关心，这个人除了三十年不上朝以外，他还经历过一些什么？所以就有了一个系列的研究。

这其实涉及我们如何去看待一座宫殿。过去我们建筑史做紫禁城的研究的时候主要是两个方面：第一个是从制度的方面去想一下古人怎么对待他们的哲学问题，怎么用象征的手法，怎么去确定其中的礼制——简单说就是古人是怎么想的。

第二个方面是从技术上研究它的形式功能，特别是它的材料和材料的构造。这实际上是在想试图搞明白古人是怎么盖房子的。

但是如果要研究具体的人和建筑的关系，实际上在制度史和技术史层面都非常地含混，所以我就引入了一个空间的视角，因为空间研究的是人和建筑的关系。

比如我们从个人出发，空间可以分为三个层次：第一个是我们每天日常生活的地方，比如你的房子、你的工作单位，这都是你的日常空间；节假日你有可能去郊外，或者说是远方旅行，这个时候就会有一个游历的空间，会把你的人生的地图慢慢地打开；还有一种是跟精神相关的，比如你晚上做了梦，或者说你畅想的曾经去过一个什么样的超现实的空间。

在社会的层面，也有三个重要的指标：一个是制度，一个是冲突，一个是应对。就说在有人的地方它就有规矩，但是这个规矩不见得所有人都会遵守，所以就一定会产生冲突，冲突之后会形成一个结果，这个结果又会形成新的制度。

我的工作基础是两本官方文献：一本叫《万历起居注》，一本叫《明神宗实录》。我想先给大家看一下我给自己挖的坑有多大。我们先看一本《明神宗实录》，它是一个这样的篇幅，每一页里面有288个字格。

我本来以为万历只有十五年，结果它有四十八年，是明代最长的一个朝代。总共的文献数量是11450页，加起来就是329万字。我们把零头去掉，就是300万字吧。

这是其中一本文献的体量，还有另外一本《万历起居录》，也是300万字，所以加一块有600万字。我想看一下这个数量到底有多大，所以分每半年为一本，把它打印出来了，垒在我的窗台上，基本上到了我的肩膀这么高。为了压住它们，我买了一尊铁观音。🙏

铁观音旁边那个白点点，那是一个压力表。我每天早上起来之后，就看一眼这个压力表，就会发现：又是毫无压力的一天😆只有这样才能开展我的研究。

这个工作非常地枯燥，但是也还是很有成效，至少我们历史上第一次把一个皇帝到底去过哪些地方搞明白了。接下来我会分三个层面跟大家聊一下皇帝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第一个是皇帝也爱出去玩。他是三十年不上朝嘛，所以我们——主要是我——我就很关心或者很好奇，他出门的时候，去过的最远的地方是哪里。

答案是：天寿山，也就是现在的十三陵，离北京城的直线距离大概是43公里。

他去这里主要是去扫墓，中间有一个中间站叫巩华城。基本上出去的时候会在路上花两天的时间，回来的时候也是两天，但是不会经过巩华城。

回来时候一般会先到功德寺，这个地方就是现在北京的颐和园，因为颐和园的南边有一条水系，可以一路游到西直门，所以他们在这个地方就可以换船，是很有意思的一个游览体验。

这是皇帝最喜欢的一个活动，因为可以离开紫禁城嘛，他前前后后一共去了六回。第一次，他的想法是把九个都跑一遍（万历时期十三陵有九座皇陵），既然出去一趟，就把它玩个够。

但是那时候是张居正在当首辅，张居正就给他说，没有必要，你把三座跑完——他爸爸的陵墓、他爷爷的陵墓和朱棣的陵墓——你把这三个自己看一下就好了，其他的就派个官员去帮你代劳。

张居正很严厉，也是他的老师，他没有办法反驳。所以第一次他就只去了三座陵墓，只玩了四天，非常地不尽兴。

到万历十一年，他再有机会去天寿山谒陵时，张居正已经挂了，换上来的首辅叫申时行。申时行这个人是个老好人，从来不跟皇帝对着干，你要去九座那咱们就这么办。所以万历十一年这一次，他去了七天，玩了个够。

这是他的头两次经历。第三次，他在万历十一年的秋天又说我要出去玩。礼部就给他定了一个出行计划，说的是九月初六日出发，十一日回来。皇帝把这个报告按了个同意，但是他说，回来的日子改成十三号，多玩两天。

官员就比较头疼，说这个不大合适，外面又危险又怎么着的，你还是赶紧回来。他也知道出去一趟其实没有那么容易，所以他就说那好吧，扫完墓我们就回来，很笼统的一个回答。

到了初十日这一天，扫完墓了，他给官员们发了一道口谕，说我累了，我要休息一天，明天就地休整。结果官员在就地休整，这个人跑出去了，自己在外面玩了一天。🤷

为什么大家会比较反对皇帝出门？

主要有三个因素，第一个是很危险，因为皇帝出去之后是一个开放型的环境，所有的安保其实是没有办法做到万全的。

第二个是很麻烦，因为皇帝出去不仅仅是玩，他要把他的整套文武班底全部带上，每天要做的政务是一点都不能丢的，这个时候工作起来就很麻烦。

第三个是费钱，所有跟你一块出去的将士、文官、武官，你都要赏钱的，沿途经过的这些村庄要把他们今年的税给免掉，里里外外都是钱。

皇帝其实自己心里也清楚，但是皇帝有自己的计谋。他的计谋就是皇太后。因为明朝以孝治天下，出去玩不带妈妈，这个不太像话，所以他就利用这个制度上的BUG。

你看他第一次和第四次是带了皇太后的。第一次因为是皇帝登基之后头次去扫墓嘛，把太后带上；第四次是去确定他的陵墓的选址，太后也去现场亲自做了指导。

第六次是他的地宫修好了，他要去验收。这一次他没有带皇太后，他的小心思是：只要皇太后不去，我就明年还可以再去，还可以再出门。

所以万历十七年，他就跟礼部说我还想出去玩。这个时候有一个给事中叫张养蒙，就给皇帝铺天盖地骂了一顿：刚刚才过去四个月，你又想出去玩，你不考虑费用的问题吗？你平常不上朝，说你自己身体不舒服，现在“春风多厉，奈何山路驰驱不思静摄乎”，就给他反驳回去了。

皇帝最后给这个奏折写了一个字，“闻”，意思是，好吧。😑

在皇帝最后一次出行的时候，万历十六年这一次，他在回程的路上专门去了一个地方，就是现在的卢沟桥。他去那干吗呢？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朕每闻黄河冲决，为患不常，故欲一观浑河。今水势汹涌如此，则黄河可知。”

那段时间，黄河一直决堤，每年都要批经费，每年都要修，修又修不好，所以他就很好奇，为什么那个地方就这么难修。但是他其实从来没有去过黄河的边上，所以他就想借这个机会，观一条小小的河，来遥想那个大大的河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时候就涉及另外一个基本的空间问题，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皇帝，怎么控制那么大大的一个帝国？他和他的帝国之间是什么关系？

张居正给他做了一个产品设计，叫「职官书屏」。这个书屏很好玩，分成三扇，中间这一扇，是整个大明帝国的疆域图，左边这一扇，是所有文官名字的小标签，右边是武官名字的小标签。他们把在地方主政的文官和武官的名字挂在这个地图上，皇帝就很清楚地知道哪些地方是哪些人在治理。

这一扇职官书屏他非常地喜欢，后来不出来了之后，他做了一个复制品，缩小到1/3的大小，放在他的卧室门口，一直靠这个东西跟他的整个帝国产生遐想。

第二个话题，为什么皇帝不上朝？

我们先来看上朝的规定。万历登基的时候才十岁嘛，年龄比较小，所以张居正给他安排的是每逢三、六、九日视朝。这样算下来，一个月是九天，一年下来是108次，如果有闰月的话，那就是117次。

我们来看一下曲线图。我把他到底上了多少回朝做了一个统计，总数是447次。最勤奋的年份是万历三年，那一年他也才去了46回，不到额定数量的一半。平常的这些时间，基本上是30到33次左右。也就是说，他一个月其实也就两到三回，整体来讲频次并不是太多。

如果说要讲摸鱼的话，应该是从万历十五年开始的。也就是说，他不仅是三十年没上朝，其实应该是三十三年。

另外我们来看一下上朝的场合官员们的表现。

这是一张早朝缺席情况表，你可以看到，缺席的人数基本上都是三位数。有时候皇帝上完朝说今天人怎么稀稀拉拉的，查一下哪些人没有来，一查就是几百几百这种。最多的一次是587，接近600个人没有来。

当然，这一天也是个意外，算是张居正使了个坏吧。那一天淮王去世了，应该是要辍朝三日，以表哀悼。但是张居正说，你不能因为这种事情分散了精力，你要勤勉一点，还要继续上朝。所以就临时给大家发通知，要大家到紫禁城里来上朝，结果那一天就有587个人没有来。

张居正还上过另外一个奏折，给万历皇帝汇报说今天我回到内阁，那会儿已经10点多了，结果发现内阁只有4个人上班。什么原因呢？张居正平常上午要给皇帝上课，上完课之后还要写字，写完字之后回到内阁大概十一二点左右，所以这帮官员就卡着点来。结果那一天皇帝没有写字，张居正早点回去了，回去发现就只来了4个人。

所以哪怕是在紫禁城里面上班，大家也都在摸鱼。🐟🐟🐟

我刚才讲的是没有来的人，那我们看看来的人表现如何。这里面也有一些文献：咳嗽吐痰的很多，交头接耳讲话的也很多；有些人早退，有一些人站在御道上说我有话要说，上面还在开会呢，有些人又跪在御道上面闭着个嘴巴不讲话。

这个场面按照现在流行话讲，就是个草台班子。

至于为什么这些人的精神状态如此糟糕，这个里面有主客观两个原因。主观原因是当时北京的夜生活非常丰富，这帮官员下了班之后，晚上要玩到深更半夜，酒席非常地兴盛。

嗨到什么程度呢？在万历三年七月十九日的晚上，有四个低级别的官员，在紫禁城边上玩得太开心了，他们就在街道上放鞭炮，鞭炮声传到了宫里面，皇上都听到了。

客观原因就是早朝这个制度，其实非常地折磨人。你想一下，本来晚上就玩到深更半夜十一二点，早上四点半就要赶到紫禁城的门口，要排队，然后五点钟到七点钟上早朝。🥱

这个早朝呢，他有一个奏事的顺序，你想每天那么多奏折，一个一个地过，实际上就是走个流程。当时也没有麦克风，广场上站着的人根本听不见上面在讲啥。干站两个小时是非常可怕的一种经验，何况还都是些七老八十的老头。

后来大家拿不上朝的事情给万历皇帝上纲上线，其实不上早朝大家都开心。我们在文献里面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小片段：

📥万历七年的正月二十四日这一天，张居正知道皇帝生病了，染了风寒，他就赶紧给皇帝上了条奏折，说我建议接下来休息三天。

📤三天之后，皇帝又发了条奏折，说我还没好，我想歇到二月十五号。

📥 到二月十五号，张居正又发了个消息，说大病初愈最怕马上又生病了，所以不如你就从十六号开始，休到三月上旬，你再休半个月。

皇帝当然很高兴。最后他出来的时候是三月初九日，相当于歇了44天。

初九那一天他就把张居正喊到身边，跟他说：“朕久未视朝，国家事多，先生费心。”就是辛苦你了。张居正也很会回，张居正说：我做事，你放心。

其实早朝这个事情，万历皇帝的爷爷嘉靖皇帝是有过一个非常经典的论断。他就说他自己：“未顷刻有滞于军机，而朝堂一坐，亦何益？”意思就是说上早朝有个屁用，只要我在批奏折就行。因为讨论完了最后也要形成文件发到全国各地，所以早朝只是走个过场。

但是问题在于，万历皇帝最后把奏折基本上都留在了宫里面，当年的话叫「奏章留中」，用现在的话讲就叫「已读不回」。这个事情就麻烦了，因为官员接不到指令，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办。

为什么皇帝会如此决绝地跟大臣们产生这样的冲突呢？主要的原因是国本之争。

简单说就是他要立太子，按照道理来讲，应该立他的大儿子当太子，但是坊间传言他要立皇三子为太子，因为皇三子的妈妈是郑贵妃，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女人。

实际上没有任何的材料显示皇帝真的动了这个心思，他顶多有点犹豫。官员看他犹豫，就在想是不是要把三子立为皇太子，所就逼他，上奏折去批判他。

其实当时他只是一个24岁的年轻人，但在官场上混到那个程度的都是五六十岁的老油条，这些人是他的爸爸甚至是爷爷辈，没把他当一个皇帝看，给他上来一通臭骂。🫥

皇帝也很憋屈。皇帝说让你们干点工作，你们说这有难度那有难度，管起我的家务事来你们非常带劲🤬🤬干啥啥不行，跟领导吵架第一名。皇帝一直强调的是不要逼他，该由他自己来决定。

这个事情的关键点，其实不在这个大儿子，在于大儿子的妈妈，因为这个妈妈本身只是个宫女。

那最后是谁把这个事情给定下来呢？是太后。太后说老娘我当年也是个宫女，你怎么当的皇帝呢？这个话把他怼得哑口无言，他就不得不听从他妈妈的意见。

所以这个死局里面，实际上就是一个虎妈，加上一个妈宝男，中间夹了个苦媳妇，这么样的一个家庭伦理剧。

所以在万历二十九年的十月十五日，万历皇帝被迫把他大儿子立成了皇太子。这个事情他屈服的是他妈妈的意志，但是场面上来讲的话，是文官胜了，他们把这场长达十五年的斗争给搞赢了。

在当时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群体，就是内阁的这些辅臣。他们是文官之首，本应该去平衡皇帝和官员之间的矛盾，为皇帝遮风挡雨。但是这三位老兄最后都选择站在文官这一边，和他们一起批判皇上。这个事情就是把皇帝彻底搞伤了心。

实际上，如果是一个非常有气魄的君主，态度会非常强硬，比如他爷爷。他爷爷当年15岁到京城，要把自己爸爸的牌位放到先朝皇帝的前面，这是一个大逆不道的做法，官员们非常反对，但是他爷爷的态度就是打死他们，把他们打服为止。🫵

但是万历本身是一个很仁慈的人，他选择了emo，不跟你们玩了，朕这个破班不上也罢。所以皇帝的选择是下线，不跟你们玩了。但是这就给官员留了一个大难题：老大不回消息了，官员怎么办lei？他们每天怎么工作lei？

我们都只知道皇帝三十年没有来上朝，那大臣们在干吗？

我就做了一个内阁官员的考勤统计表。黑色的部分是他们没有来上班的时候，你们可以看到，前面二十四年纪律上还行，但是后面二十四年基本上就整年整年地不来。

有一个人特别过分，有接近五年的时间没有来。这个人叫李廷机，他是福建晋江人。这个人有1596天没有来上班，给皇帝写了121封辞职信，就非不来。小红书上有网友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李停机。

君臣之间的隔绝之势到了什么地步呢？后来我又做了一个统计，就是内阁的官员哪天见过皇上。

在万历十九年到万历四十八年，也就是最后的那三十年间，辅臣只跟皇帝只见过十八面，这个十八面当中只有八次能够说得上话，这八次还不都全是那种讨论政务的，还有一些还只是打了个招呼，敬了个礼。

所以他们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交流，大臣没有机会能够见到皇上，皇上也不想跟大臣们聊天。

对于这个局面，叶向高，这是曾经的一位首辅，他在一个折子里面写了一段非常生动的话。他讲他每天下班的时候，就往宫里面看，感觉皇帝的门就离自己非常地近，可是这隔绝之势又犹如千万里之远。他说他有些时候晚上睡觉，都会梦到皇上，梦到之后，他就立马开始磕头，结果发现这是个梦，然后心里又非常的失落。

第三个主题，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这个纠纷，并不是哪方面的过错，不是为万历皇帝洗白，也不是说官员们就很坏，就是在紫禁城这样的一个宫殿的场合，其实有很多本质性的宿命。

首先，这个宫殿对于我们而言，它就是一个帝国的权力的中心，但是对于皇帝而言，这是他的家。这个家因为跟权力隔得太近了，所以它必须要被拆散。

按照明代的制度，所有的亲王都需要离开京城，到地方去被软禁，余生不能再回来。就你爸爸妈妈死了，你也只能朝着北京磕个头。所以对他而言，这个是一个非常残酷的事情，他自己的这个小家庭要被拆散。

他经历过两次非常刻骨铭心的离别。第一次是他自己还小的时候，他的弟弟，同父同母的弟弟潞王，要到河南的卫辉去就藩。走之前来跟他告别，然后他就从座位上走下来，扶着他的弟弟，目送弟弟出了午门。

文献里记的是他“目送，怃然弗怿，群臣多感动者”。大家还是非常体贴皇帝的忧伤之情，但是没有办法，制度就是这么规定的。

后来他自己成了家之后，一共是生过18个孩子，其中有11个孩子都去世了，最后只留下来了7个，这就是他自己膝下的儿女。

在万历二十九年，把大儿子立成太子之后，他把皇三子福王——他跟郑贵妃唯一留下一个儿子——一直留在北京。其实就是舍不得他，因为走了就永远见不到他了，就把他一直留在身边。

但是大家就开始拿这个事情炒作，开始揣测上意。在万历三十一年的十一月十二日，北京街头小巷流传了一个厕所小报，叫“妖书案”，说皇帝把福王留在北京，就是为了将来要把太子废掉。

这个事情给皇帝带来很大的伤害。他有一天把太子朱常洛喊到他的宫里，跟他说，我是爱你的，你知道，你也很好，我也一直都知道，但这帮人，他们要离间我们的父子感情，离间我们的兄弟感情，他们很要不得。

他很生气，说我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说，但是我现在有点语无伦次，我写了一个面谕，就写了一封信，你拿回去自己读吧。把这个信给他儿子的时候，他就哭了。太子一见状，太子也哭了，就委屈到如此的程度。

他还有另外一次哭泣的记录，是在万历六年。张居正要回荆州去给他的爸爸奔丧，在文华殿去跟皇帝告别。张居正跪在地上就泣不成声，万历皇帝说“先生少要悲痛”，但是他还没说完，他也哭起来了。

后来张居正走了之后，他跟他身边的人说：“我有好些话要与先生说，见他悲伤，我亦哽咽，说不得了。”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善良的人。但是一个善良的人进入到一个政治的场合，还是帝国最高权力的场合，那就是一场灾难，对于他，对于帝国，对于他的家庭都是一场灾难。

所以这里面有一些宿命般的结局，就是他在一个不合理的政治模式和继承人制度之下，必然导致他的家庭的破碎。可能他对于皇帝的权力是有一些感悟了，但是他对于孤家寡人这四个字所要付出的代价，其实远远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三十年没有出来，他在深宫里干吗呢？

这个事情到目前为止永远是个谜，因为记录他行踪的文献《内起居注》丢了。

我们在文献里面唯一能够找到他的行踪，是他在奉先殿的行动。因为他要去给祖辈们做祭礼的时候，需要外面的人给他写一张表，所以大家就知道哪一天皇帝去了奉先殿。

这个打灰点点的地方，是他亲自去的时间段。这个分布很有意思，分为两个部分：万历十四年之后基本上就放弃了，万历四十二年前后他又把它捡起来了。

我们现在没有任何资料可以显示为什么他是这样的一个表现，但是很明显这两个阶段他都有事，心里有事。

我自己的判断是，在万历九年到十三年前面这个阶段，是他自己刚刚要开始独立主政，所以他经常非常勤快地给祖先们上上香，希望能够借到一点神秘力量，能够帮帮自己搞好工作。

万历十四年开始国本之争，发现这班大臣太难搞了，祖先也帮不上忙，所以他就有点颓，就把它放弃了。

但是万历四十二年是一个很重要的年份，因为那一年他的妈妈去世了，两个月之后，他的亲弟弟也去世了。这个事情给他带来了很大的打击，他自己的身体也非常地不好，走路都需要人搀扶。所以在这个阶段，他开始面对自己的死亡了。

这是他为自己设计的陵墓，一个正室、两个侧室。他曾经想过要把他的妃子埋在侧室里面，但是大臣给他拒绝了，说没有这样的先例。

他在临死之前最后的一个心愿，是要他的儿子把郑贵妃立为皇太后，这样的话他就可以和郑贵妃埋在一起，但这个事情也被官员拦下了，说也没有这样的先例。

但是官员们还是给万历了一点点面子，因为妃子一般会埋在西山的坟园，他们把她埋在了万历定陵的附近，就在3公里远的地方。

郑贵妃也有机会能够埋进去。崇祯十七年的七月，她的孙子，福王的儿子朱由崧在淮安称帝，也就是南明的弘光帝，他就把郑贵妃奉为了太皇太后。如果是在北京的话，她就可以迁葬进去了，但是那会北京已经被满清拿走了。所以朱翊钧和他最喜欢的郑贵妃的距离，永远隔在了3公里。

所以宫廷里边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别离，不管是父子、兄弟，还是妻儿老小。

实际上除了皇帝之外，生活在宫廷里的女性是尤其的悲剧。你可以想象一下，你是一个妃子，嫁到了宫廷，就意味着你跟你的原生家庭永远隔开了。好不容易生了个孩子，这个孩子没有夭折长大了，如果是个儿子的话，他就需要在十五六岁的时候离开你，你永远也见不到他。

如果你的老公活得很长，你还能跟他见见面；如果你的老公挂得很早，你就成了前朝的妃子，需要被归到一个紫禁城的小院子里面去养老，基本在那里就等死的状态。

但是还有一个女性群体，是宫里面的宫女。

她们到宫里面服侍一生，因为这知道太多宫廷的秘密，所以也没有办法回到她们的原生家庭，她们会一直干到死。干不动了之后，就把你拿到北京北边德胜门里有个浣衣局，帮宫里面洗衣服，洗到哪天洗不动了，就把你拖到北京城西边的静乐堂去火化。那个火化场里面有两口枯井，你的骨头会被丢进去，然后你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紫禁城就是一个黑洞，会把大家所有的人都吞噬在里边。

那皇帝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从空间的角度来讲，他其实生活在一个三重嵌套的格局里：

第一层是物质性的，也就是他的宫殿，他为了安全不得不躲在宫殿里面；第二层是社会性的，就他的官僚系统，他做的任何事情都需要通过官僚系统去实行，那官僚系统就有可能反噬他，最简单的就是信息茧房，不见得听到的、看到的都是真实的；第三层是历史性的，就是官员个人的力量跟皇帝完全没法抗衡，但是他可以说你这个做法不符合道统，我们以前没有先例。

实际上我们每个人也生活在这个三重嵌套里面，对应起来就是我们的居所、我们的人情世故，还有我们要面对的规矩。

但是皇帝比我们多一个矛盾，就是神性与人性的拉扯。在过去的道德传统当中，希望皇帝是一个永远正确的人，不要有任何失误。但是皇帝是个人，他有自己的短板，他有他自己的七情六欲，他也有疲倦烦躁想甩手不干的时候。所以他归根结底是个人，但是人们要求他是个神，在神性和人性的拉扯当中，他最后选择了逃避。

如果大家是个i人，或者曾经i过，你们应该比较能理解万历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什么会躲起来。i人落泪😭

从2018年到2026年，这个书前前后后做了有八年的时间。我自己还是挺得意，因为紫禁城前前后后有500年的时间，住了24位皇帝，但实际上任何一个皇帝跟紫禁城的关系，过去都是模糊的。现在有一本书可以告诉你们，万历皇帝跟这个紫禁城是什么样的具体的关系，是基于非常详细的史料数据考证的。这是我做出的一点小小的贡献。

另外，做历史研究其实都是盲人摸象，因为历史已经不存在了，你所有的理解其实都是基于你能看到的东西。实际上这场宫廷的纷争是三方在扯皮：一个是文官，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宦官。但现在你只能看到文官留下来的资料，还有另外两个方面是失语的。

所以我才想到要给皇帝去烧纸。我想通过这样的方式，他如果能够托梦告诉我，我就能得到更多的一些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