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庞大,但每个人的家就这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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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庞大,
但每个人的家就这么小‍‍‍‍‍‍‍‍‍‍‍‍

“一个长江”六周年世界环境日特别活动

2024.06.05 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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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叫扎琼衣扎,是一个当地纪录片导演和环保人,也是一个牧民。我出生在若尔盖大草原,草原就是我的家。

 
我的家乡若尔盖湿地有三个特点,第一,它是中国三大湿地之一;第二,黄河母亲30%的水来自于这里;若尔盖草原也是川西北最大的草原。
 
作为一个牧民的孩子,我从小跟着父母一起去放牛、放羊。我小时候的若尔盖草原非常地美,湖泊也非常地多,我和朋友们经常在湖泊里玩水。
我上学那天开始,我逐渐远离了牧民的生活和家乡的事物。2010年,我的父母搬到牧民定居点居住,那里就成了我们的新家。我从此更加远离牧区的生活了。
 

▲牧民定居点(注:牧区人民在特定区建立的固定居住地。图源网络)

 

直到2012年,我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跟随叔叔的脚步

 

2012年我退学,想去外面打工,不愿意留在家乡。那个时候只要留在城里,即使一事无成,大家也会认为你很有面子。

 

而那一年我也刚好遇见了我的叔叔扎琼巴让,春节时他来到我们家里面,说:“衣扎,你现在没什么事情干,跟我一起工作吧。”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做什么,就直接答应了。
 
▲衣扎与叔叔扎琼巴让
 
那个时候他在家乡与当地牧民一起工作,致力于沙化治理和生态修复已有两年之久。我的家乡是四川省里面沙漠化最严重的地方,这是我们当时记录的一个短片。(点击完整视频查看)
 
2012年,我跟着叔叔去当地牧民那里采访和拍摄,他们都在说:牧民靠牛羊,牛羊靠草,草靠这片土地。这片土地都变成沙漠的时候,我们怎么办?“
 
其中一个牧民跟我说:“我这辈子可以在草原上生活,但是我的子孙可能无法留在草原上了。你看,沙漠快要掩盖我的房子了,我的饭碗里面全是沙子。“
 
这句话让我深深地思考。我以前上学有假期的时候,每年都回家,但是2012年之前,我都没有意识到沙化问题在家乡的严重性。如果沙漠化这样继续下去的话,牧民就会失去家园,一样的,我也会失去家园。
 
所以我决定跟着叔叔,跟着这些牧民,一起为草原生态修复做点事情。
 
“过度放牧”
 
以前上学时,我的课本里面一直提到,草原退化的原因就是过度放牧。比如一些选择题会问,草原退化的原因是什么?“过度放牧”的选项是非常正确的。
 
但是我跟着牧民、跟着叔叔做沙化治理的时候,我发现不完全是这样。湿地排水、挖矿、耕地,还有消灭鼠兔、过度放牧、网围栏,这些全部和草原退化有关系。
 
那湿地排水和草原退化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四五十年前,大家都不讨论环境保护,讨论的是人们的生活质量要提高,要吃饱肚子。那个时候很多人觉得,牧民的经济来源主要是牦牛,而牦牛靠吃草生存。
 
但是这些人六七月份来的时候,若尔盖湿地的水非常丰富,满地都是水。他们觉得水太多了,是个问题,更多的草场,才能养更多的牦牛,所以直接把湿地的水挖沟排到黄河里去了。湿地干旱之后就变成了黑土滩,土地慢慢沙化了。
 

▲若尔盖湿地

 
第二个就是挖矿,有五六十年的历史。挖矿最怕下雨,一旦下雨矿洞便容易坍塌,洞里面也会积水。所以人们为了阻止下雨,会直接向天上打炮弹以将云朵驱散,十年五年地不让降雨。
 
这样之后我们家乡的山全部裂开,牛羊在上面走来走去的时候,沙子便会从里面翻出来。如果不了解这个背景的话,就会觉得是牛羊造成了草原退化。
 
耕地也是一样的。人们觉得牧民的牛羊长到一两岁,甚至是三岁才能卖,从经济的角度来说太慢了。不如直接把部分草原变成耕地,一年有一年的收入。
 
耕地后,青藏高原的草皮变得非常薄,地下全是沙子,一旦翻出来,需要约300年才能恢复。
 
以上这些都是将农耕文化的思路带到了游牧文化里面,造成了草原的退化。
 
 
牦牛的作用
 
我们做沙化治理已经14年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发现,沙化治理谁都可以做,但要让沙漠真正变成草原,牧民和牛羊是不可缺少的。
 
我和叔叔不是什么生态专家,刚开始做沙化治理的时候,我们也邀请了很多专家来指导。他们说,沙漠里面要种树、种草。所以我们第一步是种草,第二步就是种树。
 

▲种树

 
种草的时候,我们利用了两种方式,一是条播,就像耕田一样;
 

▲条播种草

 
二是撒播,直接把种子撒在沙漠里面。但是种子一撒下去就会出现问题,要么是风一吹,种子就被吹走了;要么是青藏高原的阳光一晒,沙子一热,种子全部死掉了。
 

▲撒播草种

 
那我们用什么样的方法呢?当地牧民就讨论说,种子在沙漠里面埋一截就好了,可以把牦牛赶过来让其进行踩踏,把种子踩进去。
 
这是非常好的办法,撒播工作因此变得很容易。我们就撒下种子,拉牦牛过来让它们踩。在牧民的传统里面,他们一直都是通过牦牛的踩踏去保护草原。
 

▲牦牛踩踏的痕迹

 
除此之外,牛粪也是很好的肥料。经我们统计,一头牦牛一个晚上拉两个牛粪,一个牛粪三斤多。我们把牦牛圈在沙化治理点里面,1000头牦牛一个晚上便能生产6000斤牛粪。因此我们不用花太多的钱去买肥料,也不用人工去撒肥料。
 
▲向左滑动查看。治理点的牦牛和有利于长草的牛粪
 
有了牦牛,埋种的工作就非常容易做了。这么简单的一个工作,我们来看一下它的成果。
 
左滑动查看2010年与2012年的对比
 
我们现在有20多个点位全是这样的变化。如果没有以前的照片,其他人看到的时候是不相信的,“哪有这么好?”
 
刚才说到沙化治理谁都可以做,但是沙漠要变成草原,后续的管理非常重要。比如现在有说法要退牧还草,青藏高原突然间没有了牛羊,这会造成什么样的问题?第一年、第二年草长得特别好,大家都说:“你看,没有了牛羊,草长得这么好。”
 
但是到了第三年、四年、五年,甚至是十年以后,你再进去草原的时候,你会发现,鞋子一踩便会陷进去。因为草原的根全部退化了,草原变得像花卷和馒头一样松软。
 

▲退化的草场

 
那我们的管理模式是什么样子呢?我们第一年在沙漠里面种草后,第二年一定要在里面适当放牧。
 
很多人不了解,好不容易种了草,为什么要在里面放牦牛?道理其实非常简单,城市里面有花园和公园,每年春天都需要割草、撒肥料。但青藏高原几千年没有割过草,没有撒过肥料,都是靠牛羊吃草、拉牛粪来完成。
 
那为什么只放牦牛,不放马、不放羊呢?我们也很好奇,于是去问了这些牧民。
 
他们说,羊的嘴巴是非常尖的,它吃草时会连草根一起拔掉。马的嘴巴更凶,而且它吃不了草的时候,还会用蹄子挖掉草根。
 
相比之下,牦牛是没有上牙的,吃草的时候不像其他动物一样一直往上抬。牦牛吃不了草的时候从来不会用蹄子挖掉草根,而是用舌头舔着草走。
 
所以如果现在让我选对草原最温和的动物是什么,我肯定会选牦牛。这么多年,我们太冤枉牦牛了。
 
 
不要从零开始走
 
我们在家乡做沙化治理的14年时间里面,成功让14000亩的沙漠变成了草原。但就14年的时间来说,我们其实做的非常少,但是我们的工作又影响了很多的牧民。
 
2010年刚开始的时候,我们没有什么沙化治理的案例,连工具都没有。那时条播种草需要工具,我们就自己定制了一个。
 
第一年,定制工具拿过来的时候,把子太短了,牧民都说用着腰痛;第二年,把子做长了,又说这个头太大了;第三年,头又太小了;直到第四年,我们终于做出了沙化治理条播最好用的一个工具。
 

▲条播工具的变化。从左到右依次为第一年至第四年。

 
后来,我们把这些工具和我们的经验一起,全部放到了生态修复的小组基地。
把经验集中在一起是非常重要的。每当需要进行沙化治理时,我们可以立即出发,在14年的经验上面走,而不是从零开始走。现在国家也在大力推动生态修复,投入了大量资金,做生态修复项目的非常多。然而,今年的项目负责人和明年的项目负责人经常是不一样的,缺乏经验积累,导致工作常常从零开始。
 
因此,经验丰富的当地人显得尤为重要,他们可利用我们14年的经验继续推进工作,事半功倍。
 

▲若尔盖生态修复小组

 
多年的沙化治理让我对草原变得更加敏感,这就和垃圾问题一样。当我来到城里面的时候,我的很多朋友都说,垃圾扔到垃圾桶里面就完事了。因为不知道垃圾的去向,所以不会太在意。
 
但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突然间刮个风,一个垃圾从那边被吹过来的时候,我是非常敏感的,我看得见它对草原的害处。草原沙化也一样,我永远用肉眼得见的
 
 
用镜头看家乡
 
刚才讲到的这些沙化治理的措施,我叔叔已经做到极致了,那我还能做什么?这时我就思考,也许可以把这些事情传播给更多的人。
 
所以从2013年开始,我拿起摄像机,用镜头看家乡,用镜头保护家乡,用这样的理念记录家乡。
 

▲2013年的扎琼衣扎

 
比如我拍了一部关于沙化治理整个过程的纪录片,让当地牧民去看。因为沙化治理的智慧来自于他们,当我把这些智慧集中在一起又放映给他们的时候,他们会觉得,原来牦牛自己有,种子也可以自己收集,这个方式方法也是自己的。
 
所以他们就会动起来,为草原做点事情,这便是影像的教育功能。
 
▲为牧民放映沙化治理的纪录片
 
还比如人们讲到草原沙化的时候,都会说和鼠兔有很大的关系,于是我就开始把镜头放在鼠兔身上。
 
在镜头里面,我慢慢看到黑颈鹤吃鼠兔,狐狸吃鼠兔。后来我更加深入地去拍摄,才发现青藏高原上吃鼠兔生存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动物有30多种。
 
鼠兔为什么这么多呢?其实青藏高原杀鼠兔有40余年的历史,一开始觉得鼠兔吃草,就给它放毒药。那个时候的毒药是发达国家引进过来的,毒性非常强。鼠兔吃了毒药,它的天敌又吃了鼠兔后,天敌就被毒死了,以此类推,整个生物链就破坏了。
 
但鼠兔的抗毒性是非常强的,今年的毒药它扛过来不死的话,明年再放毒药就没有用了。而且它的繁殖速度非常快,一年繁殖两次,一次生3个到6个崽。加上天敌生长速度慢,它的数量就慢慢多了起来。
 
这些全是我在镜头里学习到的东西,拿起摄像机来记录非常重要。
 
所以2015年,我们就开始带动当地的15位牧民一起拿起摄像机记录家乡。你可以不懂任何语言,但通过摄像机,你可以把想说的话展现给全世界。
 
我们现在做了40多部纪录片,全是关于家乡的。我自己也拍了七纪录片,这里面我非常喜欢《小鸟》这部片子。
 
《小鸟》的故事是关于一个贫困的牧户家,他们全家的交通出行一直靠着一辆车。有一次,这个汽车放了7天左右没有开动,等他再想把车开走的时候,突然间前面飞走了一个小鸟。
 
他很好奇,打开前车盖查看,发现里面有一个鸟巢和4只小鸟。

 

▲向左滑动查看(图源纪录片《小鸟》)
 
他们家比较贫困,牛羊也不多,加上92岁的老人和一岁不到的小孩,总共五口人,都靠这辆车出行,维持生计。而他把这辆车又原地不动放了一个半月,直到小鸟飞走后,他才把车开走。
 
图源纪录片《小鸟》

 

所以网上总说藏族很善良,但我不用过多去讲藏族的善良,用这样的片子就可以传递这个信息。《小鸟》正是讲述了这个地方的牧户是怎么看待生命的,这样的事情在我身边非常多。我希望通过记录真实的生活,展示藏族对生命的尊重和对大自然的敬畏。
 
这些纪录片拍摄完成后,都会在当地放映。我们问牧民喜欢看什么样的片子时,他们有说关于马的,有说西部片的。所以当我们把拍摄牧民的纪录片放映给他们看的时候,他们相互会说,“哇,你很帅”、“你的马很漂亮”、“我们家乡这么美”。他觉得我人也不错,马也不错,草原也不错。
 
大家都认为牧民没什么文化,但我们用镜头给他们一个自信、一个尊严,把他们对草原的努力再回馈给他们,这才是真正记录的意义。
 

▲为牧民放映纪录片

 
 
大地庞大,唯有家与亲人‍‍‍‍
 
最后我想用藏族的两句谚语总结一下。
 
第一句话,这个地球是非常庞大的,我们每一个人都一样,一生都有走不完的地方,但是每一个人的家就这么小。我家乡嘎沙村在地图上都很难找,我只有这一个家。
 
第二句话,用两个脚走路的人类是非常多的,满地都是人,但是每一个人的亲戚、朋友、父母,加起来只有十几个。
 
所以全世界什么都不缺,就缺两样东西,一个是家乡,一个是亲人。如果说再缺一个,那便是对他们的爱。
 
我过去的12年是跟着他们一起做的,将来的路也会跟着他们一起走。
 
谢谢!

 

 

策划丨阳子

剪辑丨大凯
设计丨陳麟
 

 

完整演讲稿

扎琼衣扎

纪录片导演,环保人,“一个长江”青年环保行动者“跬步”支持计划第二期入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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